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刚见到老田头时只知道他是“黑五类”,在我下乡到杨郎七队,他已经来了一年多了。他名叫田成业,但社员们没人称他的名字,一见面,都是“老田头”。他五十多岁,一米八左右的个头,黑瘦的脸庞,浓黑的眉毛,有一双戏剧人物关羽的丹凤眼。见人就笑,一笑就露出满口在西北城市或农村都很少见的洁白的牙齿。背有点驼,一年四季,微微蜷曲的腰里老缠着一条米黄色的布带子,和他那一身打满补丁的黑色衣裤相配,让人看着总是有点古怪的样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老田头一般不和我打招呼,用他私底下的话说,他是“黑五类”,是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的,而我们是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,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,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,本质不同,不能因为他和我随便说话,坏了我们知识青年的名声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和他的第一次接触,是和几个社员一起散粪(就是拿着木榔头,把结成块的农家肥敲碎),引起我注意的就是他的劳动态度和奇特的技巧,别的社员敲一会,就会把榔头把顶在下巴上休息一会,而他不那样,动作缓慢连续,一下一下,很长时间都不会停下来。一到集体休息的时候,别人聊天的聊天,抽烟的抽烟,而他却随手从衣兜里掏出装着几把小刀子的布袋,不管是小树叉还是小木块,随手捻来,一把小刀刮刮刻刻,一两天劳动下来,不是小鸟,就是小鸡,要不就是小人,惟妙惟肖,玲珑可爱,收工途中,遇到孩子,顺手送出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那天,我们一块劳动,到了收工的时候,他问我:“丁知青,你晚上有空吗?”我说:“有啊,你有啥事?”他说:“我今天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,如果不怕我是‘黑五类’,能到我的小窑里坐坐吗?”我说:“有啥可怕的,都是公社的社员,一块坐着说说话,又不犯法。”到了他孤零零的小窑以后,他把我让到了炕上,摆上黑乎乎的小炕桌,从炕根的箱子里拿出了半瓶酒和一个白布包着的小包,我见了就说:“田叔,我不会喝酒。”他说:“没关系,又不让你喝,倒上一点,你用舌头舔舔就行了。”说着,又解开白布包裹,从里面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我,我接过来说:“田叔,这是什么啊?”他说:“你撕一点,嚼着尝尝。”我用牙齿咬着撕下了一绺,嚼着嚼着,感觉满口浓香,就问他:“这是牛肉吧?”他说:“你猜对了,这是风干牛肉,是我老婆专门做好,以中药材的名义给我寄来的。”紧接着,他又说:“丁知青,你放心吃,我知道你是回族,我虽然是汉族,但老婆是正儿八经的回族,不是阿訇宰的,是绝对不动的。”他给自己倒了一盅酒,抿了一小口,嘴里嚼着一块牛肉,和我东拉西扯的聊起天来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也许是长时间没有人和他说话的缘故,那天晚上,他说了很多很多,他的经历,他的家庭,他的老婆和儿子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二十年前(也就是建国前夕)一个冬天的夜晚,作为年轻有为,生意有成而与婚姻无缘的他坐在自家的热炕头上,就着眼前的姑娘给他温好的酒,吃着香喷喷的炖羊肉。这个姑娘是他一个老师的女儿,她叫陈晋儿,老师曾是一名地下共产党员,解放宁夏时公开了身份,在和马匪的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,牺牲时把女儿托付给他,让他照顾她长大成人,他握着老师的手郑重的立下了誓言。女大十八变,姑娘在半杯酒的熏陶下,脸色微红,胸部起伏不停,显得越发的俊俏漂亮,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美人的缘故,那天晚上他喝醉了,醉的一塌糊涂。第二天天亮,他突然惊醒,发现姑娘全身赤裸的钻在他的怀里,瞬间惊出一身冷汗,急忙起身穿好衣服,一把拉起被子把姑娘卷起来,就在姑娘翻过身去的时候,白色炕单上的一抹暗红让他顿时魂飞魄散,他知道,不该做的全都做了,他抬起手掌狠狠的扇着自己的脸颊,畜生啊,她比他小了整整十二岁,她还是个孩子,还有,他给老师的承诺。他不能原谅自己,第二天就开始不吃不喝,想以此惩罚自己道德上所犯的罪恶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可他不知道,这件事情的起因,是陈晋儿的故意为之,因为他第二天拒绝进食,陈晋儿跪在了他的腿旁,哭着说:“从今天起我改口叫你田哥了,那天晚上的事情,从头至尾都是我自愿的,我已经长大了,不想离开你,不想离开这个家,我愿意跟在你的身边一辈子,我想,我爸爸看到这一切,看到我有一个幸福的归宿,也会高兴的。”他无奈的看着她,怎么办?木已成舟,生米都做成了熟饭,也只好接受眼前的现实。陈晋儿是回族,他请来了清真寺的阿訇和左右邻居街坊,摆了几桌,让阿訇和人们见证了他和陈晋儿的婚礼。吃饭过程中,他无视了那些向它投来的怪异的目光,和陈晋儿热情的招呼了客人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两年后,他们的儿子出生,也迎来了普遍的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,乘着这个机会,他无偿的将自己名下的所有资产捐给了当地政府,只留下街面上的一个小铺面和在城郊的一个僻静的小院,他想通了,为了自己的爱妻和儿子,他必须摆脱身上所有的羁绊,让她们有个干干净净,轻轻松松的生活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其实,人生要面对的很多都想不到,该来的终究要来,他凭着自己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打拼的灵敏嗅觉,感觉到了将要刮向自己的风头。在儿子三岁的一天晚上,他和陈晋儿面对面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,分析了那个时候的形势,对今后的生活进行了妥善的安排。第二天,他仍然请来了那个阿訇和要好的朋友,以年龄差别大,感情不和的理由坚决地和陈晋儿离了婚,到政府的管委会办理了离婚手续。自己净身出户,背了一个铺盖觉和零碎用品,离开家门,到一个车马店去当了一名伙计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随着“三反”、“五反”运动的深入进行,几个平时和他有过节的人,给他罗列了好几条莫须有的罪名,向政府进行了举报,随之,一顶“坏分子”的帽子不由分说的戴到了他的头上,他无心辩解,也无法辩解,身份也由“伙计”变成了“劳动改造对象”。还好,车马店的老板是一个很善良宽厚的人,看到了他的知识,他的勤快和善良,私下里和他结交甚密,不但在暗中悄悄地保护着他,还把自己一手木雕的绝技传授给他,在多少个彷徨、孤独的夜晚,他都是靠潜心钻研木雕的技能度过,几年过后,他就做到了随手拾一小块木头,一个树杈,根据眼睛的判断立马形成腹稿,用一把小刀很快让它变成自己想象的那个模样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一九六七年底,他同城里的好多个“黑五类”一起,被发配农村,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。好的一点就是,去那里可以自己选择,他原来有住在杨郎街上的一个朋友,经他介绍,来到了杨郎七队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他抿了一口酒,砸吧砸吧嘴说,到七队后,反而轻松了许多,在这里,没有人看不起他,也没有人欺负他,只要听从分配,好好劳动,他的待遇和贫下中农没有任何区别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问他:“这么些年过来了,你的爱人和儿子怎么样,难道你不想他们,她们也不想你吗?”他回答我说:“人都是肉胎凡身,那有不想的道理,可是为了她们母子两人,再想也得熬过去。还有就是,陈晋儿是个烈士的遗孤,他还享受着政府的照顾,我不能伤害了她们母子。”他告诉我,没有到农村以前,还能隔一段日子,深更半夜偷偷溜回去,和她们见见面,现在离得这么远,快两年了,只是在去年过年的时候祁队长准我假回去了一趟,连着几天,白天都是窝在一个知己的朋友家里,深夜溜进自己家,凌晨离开,不敢让任何人看见。我之所以这样做,老婆陈晋儿也明白,只是看着苦了我一个,不忍心而常常流泪。他说:“丁知青,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我们家的田启鸣,和你一样,是个有志气,有孝心的孩子,他很清楚我和他妈目前的处境,我记得上次最后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:‘大,您放心去吧,我会好好的照顾我妈,也会认认真真的上学,我想总会有一天,我们一家人会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的。’有儿子的这句话,我这些年所有的苦累都值了。我现在就想一门心思好好劳动改造,得到贫下中农的认可,把自己的一身污点清洗干净。真要有回城团圆的那么一天,既对得起我逝去的陈老师,也对得起他们母子。”他转过头,眯起眼睛,望着窑洞外黑咕隆咚的夜空,很长时间再也没有说话,我知道,他这是心里在憧憬,憧憬那一定会到来的、美好的日子……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那晚,我就着咸菜和风干牛肉吃了他焖的黄米干饭,真的喝了酒,最后,头晕晕乎乎的动也不想动了,我说:“田叔,就让我在您这里睡一晚上吧。”他说:“那不行,要让人知道了,对你影响不好。”他架着我的胳膊,半背半扶,硬是把我送回了队部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(图片选之网络,感谢作者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