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家花园：遗世独立的清代园林 作者 章育生

心海怀馨

　　高家花园：遗世独立的清代园林

章育生

今日天色阴翳，云层低垂，为杭城平添了几分沉静。我应友人刘震雷、詹国平之约，同往运河畔寻觅那处藏于市井深处的高家花园。我们三人穿过寻常巷陌，行走在因天色而显得暗淡的青石板路上，去探访那座被誉为“遗世独立”的清代园林。

　　抵达花园门前，只见一方素朴的粉墙黛瓦，静默无言。若非门上悬着“高家花园”的牌匾，极易与这内敛的景致擦肩而过。迈过门槛，市声恍若被瞬间隔绝，一股幽寂之气扑面而来。园内异常安静，唯有微风掠过竹丛的细微声响。

　　虽历经沧桑，园子规模较原貌已大为缩减，但布局依旧精巧，寸山尺水间，尽显江南古典造园的匠心。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，曲桥悄然卧于池面，一泓池水在灰白天光的映照下，显得格外深邃、沉静。我们沿九曲桥缓步徐行，刘震雷望着水中倒影道：“这阴翳的天色，反倒让园子更显凝练厚重了。”詹国平则俯身细察桥栏上那些精美的雕花，岁月的磨蚀并未完全夺去其神韵，在柔和的光线下，缠枝莲纹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
　　园中主体建筑南华楼巍然静立。这座中西合璧的二层阁楼，歇山式屋顶的飞檐划破灰蒙的天空，形成优美的弧线。梁枋斗拱上的彩绘虽已斑驳褪色，却依然能让人想见其当年的富丽堂皇。我们透过彩色玻璃窗向内窥望，只见朦胧的光影与沉寂的轮廓，时间仿佛在此凝固。

　　另一侧的爱日楼，则以红砖砌就的墙面和英式卷廊，展现着截然不同的民国海派风格。我们立于廊下，不禁对这很有文化个性的两座楼啧啧赞叹！一中一西，恰如那个时代的缩影——传统与现代在此碰撞、交织。而这独特风貌的创造者，正是园主高懿承先生。高懿承（1877—1946），字智涵，杭州本地人。他出身清末秀才，却于西风东渐之际转身投身实业，成为近代丝织业革新之关键人物，以“实业救国”为念，创办“高义泰”绸庄并拓展业务，其产品曾远销南洋。他身上交织着转型期绅商的多重文化烙印：既是保有传统文人雅趣、精通书画园林的士绅，又是眼光开阔、接纳西学的现代实业家。光绪三十四年（1908年），他亲自参与设计并始建此园，将“中学为体、西学为用”的思想，立体投射于一砖一木之中。南华楼的飞檐彩绘，寄托着传统雅趣；爱日楼的明快拱券，则透露出海派新风。其精神世界，正如这对望的双楼，兼具着传统士绅的雅韵与现代开拓者的魄力。

　　在阴天的漫射光下，园中的一草一木都褪去了艳丽的色彩，显露出本质的样貌。那株百年银杏，叶片绿得深沉。我们立于其下，感受着这份跨越百年的荫蔽，耳边仿佛响起了往昔岁月的低语。这座园子承载了太多——从私家宅邸的风雅，到工厂俱乐部的喧嚣，再到如今文保单位的沉静，它如同一部立体的史书，默然诉说着运河商埠的兴衰与时代变迁的足迹。高懿承晚年将更多心血倾注于园中，在此读书会友、课子植梅，匾联多出其手，使园林成为其在时代激流中守护文化根脉的精神桃源。如今徜徉园中，仍可感知一代先驱融汇古今、商文兼修的家国情怀。

　　谈及现状，园中一角辟为饭店的用途，确实与古园的整体氛围不太协调。刘震雷叹道：“文物的保护与利用，永远是个需要智慧去平衡的难题。”然而转念思之，若非这般适度的经营，或许这座珍贵的园林早已湮没无闻，难以为后世所见。历史的存续，有时也需要与现实达成某种妥协。

　　我们于假山上的小亭中驻足，凭栏远眺。 阴云之下的现代都市楼宇，化作了一片模糊的背景，反而更衬托出眼前这片古典园林的静谧与独立。它像一个遗世独立的孤岛，倔强地留存着旧日的气韵，在时代的洪流中守护着一方精神的净土。

　　临别时，天色依旧沉沉。回望那素雅的园门，“高家花园”四字在阴翳中更显沧桑。我们三人默然走出，仿佛从一场深沉的历史旧梦中苏醒，周遭的车马声再度涌入耳中，将我们拉回现世的节奏。

这次阴天里的探访，让我们得以摒弃浮华，直抵这座古园沉静的内核。高家花园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、跨越时空的对话。在这个云幕低垂的上午，我们三人有幸成为这对话中虔诚的聆听者。它提醒着我们，在日新月异的尘世中，总有一些风骨犹存的所在，守护着历史的记忆，维系着文化的脉动。

2025年11月8日于杭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