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文佛山,像一位入定的老僧,静静地耸立着。山势峻峭,林木萧疏,寒风吹过,清洌,清静。山的半腰,悬着一座农庄,名曰“勇耀”。一个宽敞的场坝,几棵落叶的老树,几间朴素的房舍,很不起眼,跟附近的其他农家没有两样。你若停下车,走近它,便能闻见一股混合的烟火气,那是一种只有山间农家才有的、扎实而温暖的生活味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农庄主人陈启勇年过四十,面庞丰润如秋日饱满的稻谷,身形敦实似山间沉厚的磐石,立在山坡上便自带一种让人踏实的力气。他话不多,但手脚麻利,农庄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都经他的手。这里是上山朝拜的必经之地,香客们怀着一颗虔诚的心,攀上陡峭的山路,在佛前许下心愿,下山时往往已是饥肠辘辘、双腿酸软,陈启勇就把自己的家改为农庄,供朝拜者歇歇脚,吃顿农家饭,便让那份疲惫与空虚得到熨帖,让人带着饱足与暖意踏上归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个周六却有些不同。宜昌的一群文人,因着陈继斌的热心张罗,相约来此吃“抬格子”。这是本地冬月的乡俗:农家杀了自家喂养的“生态猪”,将新鲜的五花肉、排骨用秘制的调料腌制,铺在硕大的竹制蒸格里,下面垫上老南瓜、土豆或红薯,架上柴火大灶猛蒸。出笼时,肉香混合着五谷的甜香,能飘出好几里地去。“抬格子”不仅是满足口腹之欲,更是一场热气腾腾的、属于山野的欢聚仪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们抵达时,暮色缓缓落下。农庄的灯光已经亮起,昏黄、温暖,像一双等待的眼睛。门前的两只狼狗听到车声,猛地从棚子里蹿出,汪汪地吠起来,铁链子被拽得哐当作响,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脆。它们并非真的凶狠,那跃动的姿态里,反倒有种被束缚的、急于表达欢迎的焦躁。我站定,等它们安静些,这才看见对面的山坡上,一大群鸡仍在悠闲地踱步。一只羽毛斑斓的公鸡,昂着鲜红的冠子,正追着一只慌不择路的母鸡,母鸡半张着翅膀,发出咯咯的轻叫,蹿进一丛枯草里不见了。这充满野趣的生动画卷,让人瞬间远离了城市的规整与秩序,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、关于田园的生动联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进场坝,最先吸引目光的,是向阳玻璃棚下悬挂着的那一长串腊货。粗壮滚圆的香肠,一节一节,沉甸甸地垂下;完整的猪蹄和羊蹄,蹄壳还在,显得憨实有力;修长的羊排,肋骨分明;甚至还有几只风干的山鸡,保持着收紧翅膀的姿势。它们长长地挂在那里,错落有致,像一串凝固了的、饱满的音符,正待一双妙手来弹奏出一曲关于丰饶与时光的乐章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经松柏枝和果木熏烤后特有的焦香,混合着肉制品自身醇厚的咸香,勾得人味蕾不由自主地苏醒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天色愈发暗了。早到的朋友们各自寻了乐趣。场坝一角,四人围着小桌“掼蛋”,不时爆发出笑声或懊恼的叹息。屋檐下的灯光里,几个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,聊着最近的见闻,声音不高,轻松自然。还有的举着手机,对着菜畦、远山、腊货、鸡场拍照,试图留住这山间的黄昏。寒意让我觉出些内急,便往洗手间走去。路过猪圈,里面已空空如也,只残留着熟悉的、但并不难闻的牲畜气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陈启勇昨天又宰了两头猪,此刻,那生命的喧腾已化作了场坝里悬挂的静物与即将上桌的盛宴。就在猪圈旁,有一间单独的临时火屋,门开着,火光从门里流淌出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进门,一股混合着浓烈柴烟、焦香与热浪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子中央,一个简易的火塘里,两大块油松的劈柴正烧得旺盛。那不是默默阴燃,而是“明火执仗”,火焰呈现出一种透明的、橙黄中带着蓝绿的光晕,活泼泼地向上窜动,舔舐着上方悬挂的物体。火光照亮了整间小屋,也将墙壁熏成了沉静的、发亮的墨黑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顺着那热烈的火焰抬头一望,景象令人震撼——屋顶的横梁上,吊着密密麻麻的、正在接受熏制的肉。新鲜的、颜色尚浅的条肉与排骨,离火最近,接受着最直接的热力与烟气的洗礼;稍高些的,颜色已转为琥珀或玛瑙红,那是油脂与时光共同作用的结果;最高处,那些已经熏制好的成品,则泛着沉郁的、乌金般的光泽。火苗跃动,光影在这些形态各异的肉块上流动、跳跃,仿佛它们不是静止的食物,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缓慢的蜕变仪式。烟雾并不呛人,反而带着松脂和果木特有的清香,萦绕其间,如同为这场仪式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幕。我瞬间明白了,场坝里那些如同艺术品的腊货,正是诞生于这个原始而充满力量的火热“车间”。这里,是风味的源头,是时光与火交融的工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带着一身暖意和满心感慨回到场坝,发现陈启勇把场子中央一个圆形的火炉点燃了。白炭烧得正红,火炉周边迅速温暖起来。朋友们自然而然地围拢过来,伸出手,烤着那实实在在的温暖。炉边摆着一大盘来自长阳松岩坪的椪柑,橙红鲜艳。剥开一只,清甜的香气立刻散开,放入口中,冰凉酸甜的汁水瞬间唤醒了被山风吹得有些麻木的感官。一冷一热,一甜一暖,搭配得恰到好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炉火融融,话匣子也打开了。李炳元是个抄书匠,人们唤他“抄书公”。他整日伏在案头,一笔一画地誊写着别人的大作,脸上却总漾着一种自得的、恬淡的笑意,仿佛那满纸的墨香,就是他全部的天地与欢愉。他正娓娓讲述他耗时三个月,用蝇头小楷抄写完作家叶梅《女神》全文的心得。“那不是简单的复制,每一笔落下,都像是在跟着作者的思绪重新走一遍。抄到动情处,自己的心也跟着颤。文字啊,经过手、眼、心这么一道,就真的住到心里去了。”他的声音平缓,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旁边,孔令丽抱着一本新出的《果园文学》,读得入神。时而嘴角含笑,时而眉头微蹙,完全沉浸在那片文字构建的果园里,偶尔抬头分享一句:“这句写得好,有泥土味儿,又透着灵性。”仿佛手里的不是杂志,而是一捧刚刚采摘的、带着露水的新鲜果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周小霞和徐梅格外周到,她们会适时地为你续上热茶,手指灵巧地剥开椪柑,那专注而热忱的模样,真叫人从心底里感到熨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刘玉新老师则对那排腊蹄子情有独钟。他举着手机,时而拍照,时而快速打字,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脸。“得把这光影,这质感,还有这空气里的香味,都变成句子,分享给大家。”他自言自语般说道,“你看那蹄髈的弧度,多像山脊;熏出的纹路,不就是岁月的年轮吗?”他已不是在观赏食物,而是在进行一场即兴的、充满火热情感的诗歌创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陈胜乐老师声音洪亮,正讲述他的“散文综论”:“好散文就像这农庄,得有根基,扎在泥土里;也得有烟火气,就像这炉火,温暖实在;更得有留白,像那边的文佛山,看着沉默,里面藏着无穷的意思……”他的比喻信手拈来,将眼前的实景与文学理论奇妙地勾连,引得众人点头附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听着,看着,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间火屋的方向。虽然隔着距离,但我仿佛仍能看见那跃动的火焰,闻到那渐浓的腊香。那是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专注的燃烧,不与人群分享温暖,只默默履行着赋予食物灵魂的职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屋外场坝的炉火温暖着我们的肉身,屋内的炉火则“烹调”着时光,酝酿着更深邃的、关于储存与等待的滋味。正思绪缥缈间,一阵浓郁复杂、极具穿透力的香气,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,从厨房里飘出来,一把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那香气是分层次的:最上层是新鲜猪肉经猛火蒸腾后毫无保留的、丰腴豪迈的肉香;中层是腊蹄子、香肠在热力作用下释放出的、经过时光浓缩与烟熏洗礼的醇厚咸香,带着一丝撩人的烟熏气息;这香气立体而霸道,瞬间冲散了山间的寒气,也破开了每个人的味蕾防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开饭了,开饭了!”陈继斌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。他像变戏法似的从热气腾腾的厅堂里冒出来,脸上洋溢着组织者的满足与热情。众人哄笑着起身,炉边的闲谈戛然而止,被一种更迫切的、关于美食的期待所取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进正屋,一张大圆桌几乎被菜肴淹没。最中央,赫然便是那令今天聚会名正言顺的“抬格子”——一个直径足有两尺的硕大圆形竹蒸笼,直接搁在桌中央。盖子掀开,蒸汽轰然而上,带着浓郁香气模糊了视线。待蒸汽稍散,只见里面层层叠叠,铺得满满当当:最上层是切成巴掌大小、肥瘦相间、酱色诱人的五花肉,油脂已被蒸得半透明,颤巍巍的;下面是同样入味、骨肉匀停的排骨;垫底的则是吸饱了肉汁、变得金黄软糯的老南瓜。这一格“硬菜”,气场十足,镇住了整张餐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围绕着这主角,是各式各样的农家风味:暗红色的血花嫩滑如脑;腊蹄子火锅咕嘟作响,汤色奶白,皮糯肉烂;深红色的香肠切片,油亮亮地卷着边;风干鸡撕成粗条,肉质紧实耐嚼;磁粑鱼外酥里嫩;土广椒炒鸡蛋,黄红相间,香气扑鼻;两面煎得金黄的豆腐,外皮焦香,内里仍是满满的豆香和汁水……还有几碟清炒的时蔬,碧绿生青,用以调和满桌的荤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主食是名副其实的“金包银”,黄澄澄的玉米碴与白莹莹的大米亲密交融,盛在一大陶碗里,敦实可爱。没有太多的客套,大家纷纷落座。开车的人以茶代酒,举杯互祝。筷子纷纷伸向自己心仪的目标。我夹起一块“抬格子”里的五花肉,肉皮弹糯,脂肪入口即化,瘦肉部分酥烂不柴,咸鲜中带着淡淡的香料味和南瓜的天然清甜,肥而不腻,香浓满口。再舀一勺腊蹄子藕汤,浓白醇厚,咸香中透着烟熏的风味,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。血花嫩滑,香肠油润,风干鸡越嚼越香……每一道菜都带着土地的直接馈赠和主人毫不吝啬的诚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就着这些扎实的滋味,我一连吃了两大碗“金包银”,那种谷物带来的、最本真的饱足感,是城市里精加工食物永远无法给予的。席间笑语不断。阎刚谈论着自己的母亲就是吃了五花肉而长寿到90岁;韩定慧回忆那个苦难的岁月,能吃上一顿白米饭就是过年;邱红根说,这腊蹄子藕汤好喝,我一个人喝了一半,回去了好好写一篇小小说,题目就叫《勇耀腊蹄汤》……大家一边品尝美食,一边交流着自己的想法,偶尔调侃一下彼此的吃相。陈启勇过来敬酒,话依然不多,只是憨厚地笑着,不断地请大家“多吃点”。屋内的炉子的暖气、饭菜的热气、人声的喧腾,混合成一种极度饱满、极度踏实的幸福感。这不仅仅是一顿饭,更是一场以美食为媒介的、温暖的精神围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宴罢离席,已是夜色浓重。文佛山彻底隐没在黑暗的天幕里,只留下一个比夜空更深沉的、巨大的剪影,沉默而庄严。冷意袭来,朋友们互相道别,车灯次第亮起,划破山间的黑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又望了一眼那间火屋,那盆为熏制腊肉而生的火,还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,静静地、专注地燃烧着。它不像场坝的炉火那样为了温暖和陪伴而存在,它的使命更为古老和纯粹——用光与热,与时间合作,守护食物,转化滋味,为即将到来的更漫长的寒冬,储备一份扎实的、不会腐坏的温暖与丰饶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