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知味

醉猫

人到中年，恰似渡尽一江湍急，足抵对岸滩涂的刹那，脚下便生了稳稳的根基。心头萦绕半生的迷雾，随江雾缓缓消散，目之所及，皆是比往日清明的光景。

年少时，总爱执着于较真。一件事非要辩出是非曲直，一句话非要争出高下输赢，仿佛唯有赢了，才算守住了生活的体面。如今回望那些面红耳赤的争执，只觉如见稚童争抢糖果，莞尔一笑间，尽是对岁月的温柔宽容。那些曾在心头反复掂量的人，那些交织的爱与怨、牵挂与释怀，皆随光阴沉淀心底。偶尔被晚风掀起几缕涟漪，晃一晃，便又归于平和。不是情淡了，而是心懂了：世间事本就难遂人愿，人心亦如隔纱，放过他人，终究是放过自己。

不再踮脚追逐世间浮动的喧嚣了。酒局上的推杯换盏，人群中的寒暄客套，都不及窗下一张藤椅来得安然。雨天便静坐观雨，看雨丝斜斜织就朦胧，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成溪，偶有几滴顽皮的雨珠，顺着窗缝溜进来，在窗台枯叶上洇出浅痕——反倒为这静，添了一笔生动。夜晚煮一壶清茶，不必是名品，粗瓷杯盛着，热气绕眉，一日的疲惫便随氤氲散尽。茶味清浅，舌尖却留着回甘，恰如日子，唯有细品，方知真味。

三餐也慢了下来。清晨的粥，熬至米油浮面，瓷勺轻搅，暖意便从舌尖熨帖到五脏六腑；傍晚的汤，炖到骨酥肉烂，鲜醇漫过唇齿，落进心底都是安稳。一碟腌菜配热饭，踏实得像踩在田埂上，每一步都落得扎实，每一口都尝得到人间烟火。

原来，最好的生活，从不在喧嚣繁闹处。是清晨灶上飘来的粥香，漫过晨雾暖了微凉的指尖；是傍晚归家，远远望见窗里亮着的那盏灯，暖黄的光像一双温柔的手，轻轻拂去满身风尘；是推门时，有人递过焐热的拖鞋，一句轻声的“累了吧”，比所有情话都动人。心便这样落了地，如种子扎进沃土，再不怕世间的风吹雨打。

岁月如刀，磨平了年少的棱角，却在心底垒起一道温柔的屏障。这屏障从非隔阂，而是懂得了与生活相处的智慧：月圆是景，月缺亦是情；得到是命运的馈赠，失去是世间的寻常。那些求而不得的遗憾，阴差阳错的错过，不过是日子里细碎的尘埃，轻轻拂去便罢；反倒是那些平平稳稳的片刻，像衣衫上的补丁，朴素无华，却最是暖心。

往后的路，慢慢走就好。天凉便添衣，脚乏便歇脚，不必急着赶趟，也不必硬撑着坚强。日子如老茶，泡得久了，苦涩尽数褪尽，余下的都是温润的醇和。

中年的滋味，大抵便是如此。尝遍世间咸淡，历经人生起伏，终究懂得，平淡日常里藏着的，从来不是寡淡，而是碗底那层米油般的厚味，绵长，且真切。这滋味，是岁月沉淀的智慧，是心归平和的安然，更是对生活最深情的懂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