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序: <span style="color:rgb(57, 181, 74);">西湖烟雨,断桥残雪,一段蛇影摇动千年《渡情》</span>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***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西湖的水,是看不厌的。尤其是暮春时节,雨丝儿斜斜地织着,湖面便泛起一层极淡的、似有若无的烟。这烟不是炊烟,炊烟有根,直直地往上冒;这烟是浮的,贴着水皮子游走,像一层薄绡,又像谁呵出的一口温润的、带着草木腥气的叹息。我撑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,沿着苏堤慢慢地走。伞是桐油浸过的,黄澄澄的,雨打在上面,声音闷闷的,笃笃的,像古寺里迟暮的钟,一声声都敲在空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堤上的柳,绿得正浓,那绿仿佛能滴下水来,顺着长长的、柔软的枝条,一直垂到水面。风一过,千万条绿丝绦便齐齐地摇,摇出一片簌簌的、湿漉漉的响。这景象,看久了,眼会花。那摇曳的,究竟是柳,还是别的什么?我忽然想起幼时在乡下,夏夜乘凉,老母摇着蒲扇,指着银河边一道蜿蜒的暗影,说那是“长虫星”。长虫,便是蛇。她说,蛇是灵物,修久了,能化蛟,能成龙。那时怕得很,总觉得草丛里、屋檐下,都藏着那冰凉滑腻、无声游走的东西。后来读《白蛇传》,读到白娘子为救许仙,水漫金山,被压雷峰塔下,心里那点怕,便渐渐化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黏稠的、说不清是怜是叹的意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此刻,这满堤的柳,在我恍惚的眼里,竟都幻化成了蛇影。不是那狰狞可怖的蛇,是白娘子现了原形时,那一段皎洁如月、柔婉如练的蛇身。它该是凉的,触手如冷玉;却又该是热的,内里裹着一颗为情所炽、比三昧真火还要烫的心。你看它摇——不是狂舞,不是挣扎,是一种极有韵致的、从容的摇。仿佛不是风动,不是柳动,是它自个儿心里揣着一支曲子,按着那拍子,悠悠地、袅袅地摇给自己听。这摇,便摇出了千年的寂寞,也摇出了不顾一切的痴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渡情》那船公的哑嗓子,仿佛从很远的、水汽氤氲的湖心传来:“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。”修。这个字,用得真好。白蛇修了一千七百年,修来人身,修来绝世容颜,修来呼风唤雨的法术,可最终要修的,不过是人间最寻常的“共枕眠”。她摇着那蛇的身躯,修的是“形”;她捧着那颗人的心,求的是“情”。这形与情,在她身上撕扯。她是妖,本该冷血,却偏生了人的痴心;她是人(至少她以为自己是),却拖着一条无法彻底褪去的、属于异类的尾巴。这“摇”,便是那撕扯的姿态,是介于妖与人、冷与热、禁锢与自由之间,一种永恒的、不安的平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停下脚步,靠在一株老柳上。雨似乎小了些,成了牛毛,看不见,只感觉脸上、手上,有一层极细密的凉意。湖对岸的雷峰塔,在雨幕里只剩下一个淡墨色的剪影,沉沉地压在湖光山色之上。塔是早就倒过的,鲁迅先生为此还写过文章。可它如今又立在那里了,新的,带着观光电梯的嗡嗡声。旧的塔倒了,压不住白蛇;新的塔立着,又能压住什么呢?压住的,怕是游人心里那点对“镇压”本身的猎奇想象罢了。真正的“塔”,从来不在西湖边上。它在人的心里,是用“规矩”、“伦常”、“人妖殊途”一块块砖石砌起来的。白蛇摇动的,何尝不是这心塔的基座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让我想起那些网页里的议论。有人以自由之名谈道德边界上的种种“摇”。言辞激烈,像夏日暴雨前的闷雷。可剥开那些术语与争论的内核,看到的,或许也是一种“形”与“情”的撕扯。肉体是“形”,爱欲是“情”。有人主张“形”的欢愉可以独立于“情”的羁绊,像一场纯粹的、不拖泥带水的舞蹈;有人却坚信,“形”一旦摇动,必会牵连“情”的根须,最终藤蔓纠缠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就像西门庆与他的女人们,肉体的“和谐”像一剂猛药,催生的往往是更强烈的占有与更深的怨毒。那“摇”,便从身体的摇曳,变成了人心的摇荡,再也找不到平静的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另一些文字,则冷静地剖开另一层现实。在那丑陋的角落,“美”成了一种明码标价的稀缺资源,“丑”与“穷”则成了需要被“摆平”的缺陷。被描绘成穷小子获得美女的魔法,潜规则被解释为对丑阶级的补偿。在这里,“摇”有了价格。美貌的摇曳,青春的摇曳,被装进橱窗,等待出价最高者将其定格。这种“摇”,没有白蛇那份修行的苦楚与自主的韵律,它更像风中芦苇,风向便是金元与权力的方向。它不追问“情”,只计算“值”。白蛇若生在此间,她那千年修行的皎洁蛇身,怕也免不了被贴上价签,供人评头论足。这是另一种“塔”,用黄金与欲望砌成,冰冷而坚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些昏黄的光,斜斜地打在湖面上。那光不是一片,是一道,窄窄的,亮得有些刺眼,像一柄金色的剑,将湖水劈成明暗两半。水里的蛇影(抑或柳影)在这光里,摇得更加清晰了。我突然觉得,这“最美不过长虫摇”,美的或许不是“摇”这个姿态本身,而是那摇动之物,内里所蕴含的、巨大的矛盾与张力。蛇,阴冷、神秘、乃至令人恐惧;摇,却是柔媚的、生动的、充满生命感的。将这两极捏合在一处,便生出惊心动魄的美。白蛇的美,正在于此。她集妖异与深情于一身,她的爱,是带着原罪的,是跨越了不可逾越之界限的。正因为这爱如此“不应该”,如此“危险”,那为爱而摇曳的姿态,才显得格外凄艳,格外夺人心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美,是悲剧性的。它根植于一种永恒的“意难平”。白蛇平不了人与妖的沟壑,许仙平不了疑与信的摇摆,法海平不了慈悲与执法的悖论。我们这些看客,也平不了对纯粹之爱的向往与对现实规训的服从之间的裂隙。我们既渴望那不顾一切的、妖异般的激情,又恐惧那激情所带来的秩序崩塌。于是,我们一边为白娘子流泪,一边在生活中,亲手垒起一座座小小的、安全的雷峰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天色向晚,湖上的游船亮起了灯,一点一点,像是散落水面的星子,随着微波轻轻地晃。那光倒映在水里,被拉长了,摇曳着,也像许多小小的、金色的蛇影。我收起伞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身后的西湖,重又隐入一片苍茫的暮色与渐起的灯火之中。那千年的蛇影,似乎还在柳丝间,在水波里,若有若无地摇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摇给谁看呢?或许,只是摇给这亘古的湖水,这无言的青山,以及每一个在情天欲海里,曾感到自身“异类”、曾为某种“不该”之爱而心神摇荡的孤独灵魂看罢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