虬枝问天

黑山鬼窟

序：

故乡村口静立的老槐树，阅尽三代悲欢，根扎黄土，枝探苍穹，是一部无字的家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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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还贴着地皮游走，老槐树先醒了。它的影子躺在地上，是一滩化不开的浓墨。枝桠刺进灰白的天幕，像血管要接引云端的血。树皮皴裂的沟壑里，去年秋天的雨还蓄着，混着蜗牛爬过的银迹，在朝阳下泛着蚌壳内壁的光。

树冠撑开巨大的穹顶。叶子密得筛不下光，只漏些碎金，在地上晃成铜钱大小的斑。斑驳里，蚂蚁排着队搬运草籽，它们不知道头顶的荫凉已经庇护了七代人。

触手树身时，掌心传来奇异的记忆。不是木头纹理的粗砺，是爷爷手掌的老茧——他总爱蹲在这里抽旱烟，烟锅磕在树根上，火星溅进裂纹，烫出一个个小疤，如今都长成了树的眼睛。

风从枝桠间穿过，声音不像别处的飒飒，是低沉的呜咽，混着远处井轱辘的吱呀。闭上眼，那呜咽就变成奶奶纺车的嗡鸣，变成母亲呼唤我乳名的尾音，变成我自己离家那年，背包带子磨擦衣领的窸窣。树洞里有回音，千年一瞬，都在这里叠着。

正午日头最毒时，老槐反而阴得最沉。树荫里坐着纳鞋底的婶子，银针穿过千层底，拉线的声音又细又长，像是要把散了的时光重新缝上。她忽然抬头，望着那根几乎匍匐到邻家墙头的枝桠，说：“五八年闹饥荒，这枝子垂下来，够着我们家的灶台。”

墙早塌了，灶台只剩半截砖。可那枝桠还保持着俯身的姿态，叶尖几乎触到地面。原来树也记得。记忆不只是人的特权，树用年轮记，用弯曲记，用每一条肯为苦难低头的枝桠记。

想起苏轼说“吾文如万斛泉源”。老槐何尝不是？它的文字写在风里——春风过处，新叶是翠绿的行楷；秋霜降时，落叶是枯黄的狂草。不着一字，却把生死荣枯的道理写得比任何经卷都通透。

最妙是黄昏。夕阳给西边的枝桠镀上金，东边的却已沉入靛蓝的阴影。一树之上，竟同时含着黎明与迟暮。这让我明白，真正的永恒不是抗拒变化，是安然处在变化中央，像这槐树，春华秋实都是它，绿叶枯枝也都是它。

树洞深处，藏着童年的秘密。我曾把写满心事的纸条塞进去，如今纸条早化了，心事却长进木质里。或许百年后，某个孩子抚摸树身时，指尖会触到我十六岁的体温——老槐就这样把我们一代代人的悲喜，酿成琥珀。

夜来，月光把树影印在土墙上，枝枝桠桠都成了水墨画。风摇影动，画就活了：那是祖父佝偻的背，是母亲挥别的手，是我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。原来我们都没走远，都成了老槐笔下的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