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帝掷骰子—— 自然演化与历史进步的哲学思考

沧海绿如蓝

<p class="ql-block">(本文作者:秦晖,1953年12月生,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。本文来源:香港中文大学《二十一世纪》双月刊2025年10月号)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一、挑战不仅在于「宇宙有限」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文化大革命时期的中国有过阅读经历的人们应该记得:1970年代中国曾经对现代宇宙学的主要成就,即「大爆炸生成宇宙」(Big Bang)学说和3K背景辐射(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, CMB)等相关发现,展开过一场「政治正确」的官方大批判1。据说,这些「资产阶级伪科学」否定了宇宙在时空两个维度上的无限性,就是为了给上帝的存在提供证明,其心可诛。这一批判与文革中对经典遗传学(摩尔根[Thomas Morgan]—门德尔[Gregor Mendel]学说)乃至对爱因斯坦(Albert Einstein)相对论的批判一样,因其毫无学术意义,如今已经被当成笑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实,现代宇宙学之所以让那些根本不懂宇宙学为何物的人深恶痛绝,就是因为它主张的「宇宙有限论」与所谓无神论的「唯物主义世界观」有明显冲突,而为各种宗教中的神创论留下了空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宇宙有限论历史悠久,其在现代物理学中的雏形在爱因斯坦相对论中就已形成。早在批判大爆炸宇宙学之前的1969年,中国物理学家何祚庥等人已经在批判爱因斯坦的「宇宙有限论」;在更早的苏联斯大林时代,当时的意识形态主管日丹诺夫(Andrei Zhdanov)也发动过这种运动。文革时期,批判爱因斯坦的人还给他戴了一顶「明目张胆的宇宙有限论」帽子,并推论说:「有限的物质世界以外总要有非物质的、超自然的东西(存在),这只能是上帝」——就因为这一点,日丹诺夫、何祚庥等人就决不能容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当然,比爱因斯坦相对论更「明目张胆」的还是大爆炸宇宙学,因为它通过天体红移和背景辐射等可观测现象进行推算,第一次给出了有限宇宙时空范围的科学数据,使有限宇宙从一种哲学设想变成了科学结论。但我认为更重要的还是:它不仅仅是论证宇宙的「有限」及其范围本身——其实从逻辑上讲,仅仅论证宇宙时空范围有限,是不足以挑战广义「唯物」论的3。实际上,现代宇宙学关于宇宙演化的整个叙事,乃至与宇宙学密切相关的现代生物演化理论,以及本文在有限篇幅中无法讨论的人类社会演化理论,都在讲述一个「上帝如何掷骰子」的故事——「掷骰子」是个物理(这里泛指一切关于物质的科学)过程,但是「上帝」赋予了这个过程以终极意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任何唯物主义者或「不相信上帝的人」都不会主张「上帝造人」说——这不光指不相信《圣经》里「上帝造人」的那个具体版本,也不可能相信盘古、梵天或其它文化中描述的造物(创世)故事。同样地,他们也不会认为在「大爆炸」(且不说这个「大爆炸」的原因何在——任何「科学」问题如果向上穷索的话,都会遇到牛顿[Isaac Newton]所谓的「第一推动力」[First Law of Motion]问题。本来这里就有了上帝存在的理由,但这太过简单粗陋,本文不想这样论证)开辟的原始宇宙物质中,只经过一次「突变」就直接产生了现代人类——因为这样「不科学」的说法,其实就已经是「上帝造人」的另一种版本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们能够听到的科学解释都是这样一种连续的故事:大约138亿年前,从一个「奇点」发生的「大爆炸」创造了原始宇宙,它最初是质能不分、时空不分、无中心无边际的一团混沌,后来在几个阶段的膨胀中出现了质能分离和「暗能量」、「暗物质」、「能量」与「物质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里重要的是:根据这个学说,原始宇宙中对此后演化几乎竟无意义(至少现在说不出甚么意义)的暗能量与暗物质占了绝大部分,只有仅占宇宙总质能4.9%的「物质」得以幸运地继续参与演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些「物质」据说最初质量有10的53次方公斤,平均温度为2.72548K(即所谓3K背景辐射)。就在这么一团混沌中,宇宙从无限致密高温的「奇点」走向冰冷死寂的虚空。但是,与我们通常理解的爆炸只是一种毁灭性的单向膨胀不同,「宇宙大爆炸」其实是一个「创造」的过程:在超宏观尺度上的膨胀中,宇宙内部却随机地发生着凝聚(坍缩)和膨胀(爆炸),逐渐从无序变成有序。大爆炸开始后,原始宇宙经历了所谓普朗克时期、暴胀时期、夸克时期、强子时期与轻子时期,结果产生了夸克和一系列基本粒子——如前所述,在原始的宇宙总质能中,能够参与这些演化的只有凤毛麟角的极小部分幸运的「物质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些有幸形成了基本粒子的「物质」后来又经历了无数的「随机涨落」,在凝聚与膨胀中反复折腾,其中一部分即「重子」中的中子和质子,以及「轻子」中的电子构成所谓的「重子物质」,它们愈来愈「有序」地演化为星云、恒星、星系等天体。这些宇宙天体绝大部分的质量(99%以上)都是非原子态的「等离子体」,它们在炽热状态下不断完成一个个恒星的生命循环:从星云坍缩成主序星,经历漫长生命到晚期又膨胀为红巨星,能量耗尽后再坍缩为致密星(白矮星、中子星、黑洞等),或发生「超新星」爆炸,而将物质回归于宇宙虚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正如原始宇宙绝大部分质能都是没有演进前途的「暗物质」一样,宇宙中剩下那些幸运的「物质」中绝大部分也都跳不出这种「六道轮回」,而只能永远处于非原子态(等离子体和辐射粒子,以及构成致密星的「中子态」等),也就不可能进一步「进化」。只有极少数物质属于「幸运中的幸运」,有幸在恒星内核的极高温核聚变中形成重元素(重于氢与氦的元素)。重元素与氢氦在恒星生命期内也都是等离子体,只有超新星爆炸使它们被抛洒到太空冷却后,才能以原子(以及原子合成的分子)状态存在,也才有了我们在地球上习以为常、但在整个宇宙中其实非常稀罕的所谓「物质三态」(气态、液态和固态,近期还发现一些新态如玻色— 爱因斯坦凝聚态[Bose-Einstein Condensate]等),以及在此基础上才会出现的所谓「化学」过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这些有幸的三态物质无论是继续遨游于冰冷死寂的太空(那里可能发生的「化学」过程非常有限),还是被恒星引力俘获而投入其炽热怀抱、重新化为等离子体,都不可能有甚么「前途」。只有极少数「幸运中的幸运中的幸运儿」,由于被俘获时的角度和速度恰好适合:既不能逃逸而回归太空、又不致一头撞入而湮灭于炽热的恒星体内,它们于是极其「幸运」地成为只能围绕恒星旋转的「行星」,在行星上才有极小的机率可能发生更高级的演化:在轨道不远不近、恒星照耀的不冷不热状态下,它们的化学反应丰富起来,形成各种各样的分子,就质量而言其中绝大部分是「无机分子」,就种类而言大部分却是「有机分子」:只有碳、氢两种元素的特殊性质有可能结合成以碳链、碳环为骨架的较大分子,并形成远超无机物的繁多种类,为更高级的聚合演化提供可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通常认为,在138亿年前的大爆炸产生宇宙后,直到四十五亿年前地球形成,我们才看到了第一例这样的条件。而迄今也尚未观察到第二例——尽管关于「外星文明」的猜测很多,但只是猜测而已,近年来太空探索发现的一些「可能的另一地球」,也只是质量与离主星距离等少量信息类似地球,但这些「太阳系外可能的地球」上是否有上述演化,却谁也说不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二、生命的出现,是一个纯物质过程吗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里要指出一个矛盾现象:一方面,当代研究的进展发现有机物乃至「生命材料」的存在条件,远比过去设想的要「随意」得多;另一方面,我们在地球上竭尽全力人为建立理想条件的合成高级有机物与「准生命」物质的难度,却比过去设想的更难。与过去的死寂太空设想不同,当代发现的太空有机物种类猛增,虽然远远不如地球丰富,但一些在地球上都极难合成的大规模碳链,如C70富勒烯和石墨烯,在太空却能找到。在太空发现多种氨基酸后,2020年甚至有人宣布在陨石中发现了一种「太空蛋白质」。虽然引起争议,但是关于地球生命来自外层空间的说法还是趋于活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另一方面,「生命」及「生命前」物质在地球上的合成又似乎比以前预料的更难。在蛋白质与脱氧核糖核酸(DNA)等「生命物质」的合成取得进展后,曾有人乐观地认为:在地球上合成生命「甚至可能比将人类送上月球所需的努力还要容易」4。但是,人类登月至今已经半个多世纪,真正的合成生命似乎还遥遥无期。过去流行的一种「毛左」说法大赞中国在文革中取得一项最著名的前沿科学成就,就是「人工合成蛋白质——结晶牛胰岛素」。其实这里有些误解:合成牛胰岛素项目(「601」项目)是1958年立项、1965年9月完成的,与1966至1976年间的文革并无关系。但不管是不是成于文革,仅就这项研究而言,「蛋白质」概念包括了繁简结构差别极大的众多种类,形形色色的蛋白质聚合的氨基酸少到20几个,多到2.7万。牛胰岛素聚合的氨基酸残基为51个,是最简单的蛋白质之一,但能形成也确实了不起。只是,这离人造「生命」还几乎无限远。时至目前,化学合成蛋白质的规模也不超过300个氨基酸残基,离远为复杂的、构成生命的基本蛋白质还非常遥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相比之下,以化学手段人工合成核酸类遗传材料的进展似乎要大得多。组成DNA的基本单元核苷酸,要比组成蛋白质的基本单元氨基酸结构要复杂许多,外层空间发现过氨基酸,却没有发现核苷酸;核苷酸人工合成的进度也要比氨基酸几乎晚一个世纪(1820年合成甘氨酸,1909年才合成尿苷酸)。但是,一旦有了核苷酸,用磷酸二酯键对核苷酸进行人工聚合,却比用肽键进行氨基酸聚合的难度小。今天人们已经可以制造百万级碱基的DNA巨大分子——据说「已经逼近生命所需要的门坎」。2010年,美国凡特研究所(J. Craig VenterInstitute)的团队甚至用完全人工合成的基因组植入受体细胞,启动了自我复制,他们认为是「合成生命的起点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科学界主流并不认可这种说法,因为他们植入的基因组仍然要依靠受体细胞,即依靠现存已有的生命体。尽管进步巨大,但从性质上讲,这就像人工合成胰岛素如果具有「活性」,使用它就可以替代天然胰岛素治糖尿病,但不能说它就是生命一样,甚至与人工心脏支架植入人体可以具有器官的功能相同,却不能说它就是生命一样。这些人造物植入生命体后产生的效果尽管在科学上的尖端程度不同,但在生命哲学的意义上并没有根本的区别,人工基因在已有生命体中的复制,与「合成生命」仍是两回事。蛋白质的人工合成如今被认为遇到「天花板」,离构成生命的需要还是很远很远。而更重要的是,把化学合成的DNA和化学合成的生命基本蛋白质,组合成可以按基因指令自行新陈代谢的「人造生命」,这就像「令死人复活」一样(严格地说比「死人复活」还要难得太多太多,下详),仍然是几乎不可能达到的目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反过来,蛋白质和DNA的降解失活,却是那么容易,就像人造生命之难和自然生命消灭之易一样。这种超复杂的大分子是那么脆弱,冷一点,热一点,酸一点,碱一点都会令它降解;以致在任何情况下,离开新陈代谢机制的蛋白质或DNA(单个分子或分子群)几乎都会迅速降解失活(如人死后尸体必然腐败烂掉)。而失活后再「复生」,如果不是绝无可能,至少也是极为困难。换句话说,蛋白质或DNA的稳定存在本身,就离不开新陈代谢机制(即离不开生命)。那么,生命如果不是原来就有,而是要用自然演变而来的蛋白质和DNA建构起来(不信超自然力量的唯物主义者只能这么设想),这怎么可能呢?这就好像活人肯定会(早晚都会)死,但死人变活可能吗?这里的问题在于:生命的出现当然必须有物质基础,但是生命出现可以看作一个纯物质过程吗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相信生命出现是一个纯物质过程的人,往往认为合成了蛋白质,继而又合成了DNA,合成遗传物质,最后就可以「合成生命」。如果现在还不行,那只是因为今天合成的蛋白质和DNA还都太简单。只要科学不断进步,我们总会合成出足够复杂的「生命物质」,并用它「组装」出生命⋯⋯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纯粹从物质形态讲,最近似于生命的东西,不就是生命死亡后一瞬间的「遗体」吗?一个一瞬前刚死去的人,甚至体温都尚未下降,不用说,他也仍拥有与一瞬前同样复杂的生命物质。他(它)不仅四肢五官齐全,而且从肌、血、骨的理化构成而言,与生命尚存的一瞬前说不上有甚么物质性变化,或者说还尚未发生这种变化——同样复杂的DNA,同样复杂的蛋白质,绝大部分DNA螺旋体的断链、蛋白质的降解都还未发生,只是新陈代谢中断了(或者用宗教的说法,「灵魂」离开了)。而这种中断如果与肉体的物质变化有关,这变化也是极小——小到生命科学至今还没法发现(如果发现了,科学就能阻断这种变化,人也就长生不老了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换句话说,如果合成牛胰岛素真的是从物质上合成生命的「万里长征第一步」,那么死人的复活在物质意义上就应该仅一步之遥,而绝不是甚么万里长征。那么,究竟为甚么这一步就是跨不过去?问题就在于这一步并不是「肉」(这里泛指包括蛋白质和DNA在内的生命物质)多与少之别,甚至不是「肉质」进步程度(生命物质复杂程度)之别,而是「灵与肉」之别。理论上讲,即便蛋白质的合成能够突破「天花板」,DNA的合成能够达到「生命所需的数量级」,顶多也不过等于复制了一具无生命的「遗体」而已。如果这「灵与肉」的「一步之遥」都不可逾越,又何谈万里长征?换句话说,生死之别真的可以给出纯物质性的解释吗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进而言之,即便不排除未来科学的高度发达后有可能把「遗体」变成活人,乃至用人造物质「组装」出生命,那也是高智力人类活动参与的结果。如果你是唯物主义者,你相信「自然演化」下死人会复活吗?不会又为甚么?只是因为死人与活人的「物质」差异太大?能大过无机物与有机物、有机物中的低分子和高分子、氨基酸与蛋白质?后面这些进化可以发生,但概率太小。那么死人复活也是「概率太小」?一年两年等不来,十年百年千万年总能「碰巧」等来?当然不能。常识告诉我们,「自然演化」下的死人一两年后只能变成一堆枯骨,千万年后连保持为有机物(比如深埋地下变成石油)的机会都不大,而是大概率地彻底化解为无机物(就像火葬后的一缕青烟)。若干亿年后,再随太阳衰变为红巨星吞噬地球,而退化为三态之前的等离子体⋯⋯换言之,人造生命即便能成功,与「自然演化」出生命仍然不是一回事。按有神论的说法(不限于如旧约《圣经》那种具体版本),人类异于其它生物的本事归根结蒂来自神授,即人造物实质上还是神造物。而唯物论在论证生命「自然演化」出人类之前,首先要面临无生命世界「自然演化」出生命的问题。今天人类虽然离造就生命很远,但用非生命物质仿真生命的某些功能,进展却极其巨大。不仅人工体能即机械早已远超人力,人工智能(AI)这些年来也突飞猛进,信息处理、计算、联想、学习能力都已远超人类,以至学界开始讨论「硅基生命」(silicon-based life)会不会统治乃至消灭人类的问题。但这也给「生命起源之谜」增添了一个参照系:今天最复杂的纳米级AI芯片比起最简单的细菌,其物质结构的复杂程度还是小得多。细菌能够代谢繁殖,纳米芯片不能,人能造出纳米芯片,却做不出细菌。那么为甚么人们无法相信「自然演化」能够产生出「硅基生命」,却如此坚信「自然演化」能够产生出更加复杂的「碳基生命」(carbon-based life)来呢?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三、如果恐龙没有灭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们暂且搁置「起源」,把生命存在作为既成事实再讨论生物演化吧。在这种条件极为苛刻、而且可逆性极高的情况下,有氧、氮、磷、硫等元素参与,有机物的随机演变中出现了氨基酸,不同的氨基酸又随机结合成种类繁多的蛋白质。而在更苛刻和稀有的条件下,有机物中出现更为复杂的核苷酸,许多核苷酸又组成比蛋白质更复杂的核糖核酸和DNA,DNA为极其复杂的大分子聚合物,其中的许多碱基连接两条螺旋形大分子长链的排列方式,可以不断复制,这就是所谓「遗传密码」。正是依靠它,在DNA与蛋白质以特殊方式结合后,遗传密码即可形成指令,不断形成各种蛋白质组合,并启动新陈代谢,代代相传,「生命」于是诞生。这就是约三十六亿年前出现的原核生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现在我们知道,在接下来的长达三十亿年多时间,生命的演化极其缓慢且进退踟蹰,几乎可以说是停滞在这个原始单细胞(原核与真核)的状态下,只是到末期才出现了几种水母之类的多细胞生物。直到五亿多年前,不知为何发生了寒武纪(Cambrian)物种大爆发,生命「进化」才突然大幅加快。现今生物分类的动物、植物、真菌三「界」的五十四个「门」中,绝大多数产生于这次「生命爆发」。还有不少「门」出现后又灭绝,未演化至今。显然,这个过程仍然非常非常随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现在知道,这五亿年里先后有过五次生命大灭绝,每次都消灭了绝大多数当时存在的物种。这期间也有过几次生命大爆发。如果没有这些爆发,地球就可能恢复死寂,但如果没有这些灭绝,也可能腾不出生存空间和竞争机会给我们现在所见的物种——包括我们人类。人类所属的哺乳类起源于恐龙灭绝之后、约6,600万年前的新生代,可以说没有导致恐龙灭绝的这次灾变,今天不但不会有人类,甚至我们最熟悉的动物伙伴们:马牛猪羊猫狗兔,以及我们反感的虎豹豺狼狐鼠辈,乃至我们所说的十二生肖,都根本不会存在。与哺乳动物取代爬行动物几乎同步,被子植物也取代了蕨类。恐龙时代的池沼、草地与森林都以蕨类为主,灾变后都成了花果草木世界。我们现在知道,灾变前后地球的理化条件、气候环境差异不大,「生物圈」(biosphere)却完全变样,除了灾变这一「上帝的骰子」,谁能说清其中因果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了哺乳类的世界,「我们」的出现是不是就有了保证?仍然不!我们现在知道,灵长目人科人属物种出现于280万年前的非洲,而那个地方也许条件太好,导致他们「不思进取」而演变停滞;也许条件太坏,导致他们无法生存而灭绝。总之「我们」仍然没能在那个大陆出现。但从180万年前起,在完全没有地理知识引导的「盲目」流动中,他们中的一些人居然多批次地先后走出了非洲。其实,也不是走出了非洲就一定有前途。实际上,此后一批又一批的他们——格鲁吉亚人、北京人、元谋人、爪哇人、海德堡人,乃至和我们当时祖先的脑、体能力不相上下(也有人说更强)的尼安德特人,等等,都相继灭亡了。只有我们的祖先——六万年前走出非洲的一支智人,繁衍至今并扩散到五大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以说,我们是人属迄今已发现的二十来个种中唯一的幸存者——而所谓幸存,就是绝非必然,只是在不大的、确切地说是极小的概率下,幸运地生存下来了而已——甚至能不能叫「小概率」也是个问题。我们知道一次性的现象是难言概率的,而现代物种进化(为避免定义上的进化论与灾变论之争,可能叫「演化」更合适)理论的公认模型是所谓的「进化树」理论,其实就面临这样的问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自从「寒武纪物种大爆炸」被证实,有人就认为灾变论挑战了进化论。其实灾变只是挑战了渐进论而已,在某种意义上,灾变论其实也是一种进化论。但问题在于:无论进化以灾变还是渐变的方式发生,它都表现为「进化树」。所谓进化树,即物种演化具有这样的特征:同源异向,不可重迭;窗口唯一,不能再现。自从达尔文主义(Darwinism)战胜拉马克主义(Lamarckism)以后,自然选择理论取代「用进废退」之说,可能的进化「方向」就成为一个问题。拉马克(Jean-Baptiste Lamarck)实际上认为生物可以通过努力和「学习」走向「进步」,而达尔文(Charles Darwin)否定了他的看法,认为生物只能被动接受自然选择。但至少,增强适应性似乎也可以视为一种方向,尽管「适者生存」显然比「学习进步」更悲观。但是1931至1968年间,美国科学家赖特(SewallWright)和日本科学家木村资生相继提出与完善了遗传基因的随机漂变理论,并逐渐成为主流观点。它比达尔文的原有理论(更不用说拉马克)更强调演化的随机性,不仅学习进步没可能,连适应选择都不是方向了。演化向何处去,只看「上帝掷骰子」的结果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且事实也证明,由基因决定的物种演化方式如同树枝分叉,是同源异向的。分叉的树枝不可能再长到一起。我们和大猩猩有共同的灵长类祖先,但「人猿相揖别」之后就各自演化,不可能合流了。人类可能会灭绝,但不可能「退化」成大猩猩,正如大猩猩可能演化出「超猩猩」,但不可能「进化」成人。同源物种不断发生变异和分化,但一旦分化导致生殖屏障,不同分枝间基因不再交流,它们的分化方向就不再相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因此:假如今天人类灭绝,能指望幸存的其它灵长类(灵长目)物种(比如大猩猩)再进化出人类来吗?不可能。假如今天灵长类灭绝,能指望幸存的其它哺乳纲物种(比如牛马之类)再进化出灵长类来吗?不可能。假如今天哺乳纲灭绝,能指望幸存的其它脊椎动物门物种(比如蜥蜴)再进化出哺乳纲来吗?不可能。假如今天脊椎动物灭绝,能指望幸存的其它动物界物种(比如昆虫)再进化出脊椎动物来吗?不可能。假如今天动物灭绝,能指望幸存的其它生物,比如植物或真菌再进化成动物来吗?不可能。最后,假如今天生物灭绝,能指望幸存的有机化合物再进化出生物来吗?按同样的逻辑,应该也是不可能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因此,人科中出现人属的「窗口期」只有一次,就像灵长目中出现人科、人属中出现智人的机会也只有一次。我们其实就是上帝掷的那一次骰子造成的。科幻作品中经常出现「天外文明」,说实话如果不信「上帝」,那天外文明就绝不可能。因为即便太阳系之外还有「另外的地球」,那里可能发生的也只会是另类的演化,即便同样产生了生命,那也是另外一株完全不同的进化树。极而言之,就算「碰巧」出现了类似的「恐龙」,接下来也不可能会有哺乳类,更不用说人类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四、没有「必然」,有无「可能」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总之,从「时间开始」的「大爆炸」产生宇宙起,无论是「物质世界」、可以出现化学演化的原子分子世界、有机类、生物世界、人类,还是现代文明,都是一次次「幸运」的产物,并不是必然如此。而更重要的是:这种演化链一直延续下来的可能性(请注意不是指「必然性」),从逻辑上讲,也似乎是难以想象的。换句话说,它不仅不是必然如此,从「唯物」角度看,甚至可以说是「必然不会」如此——即连极小概率的可能性都没有!这不仅因为这许多环节的因果链总概率趋近于零——我曾多次指出过这一点——但是对「进步」而言,这远不是最「悲观」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当然在理论上,任何一次性的变化,如果不能证明其发生概率为零,那么无论这概率是多么多么小,多么趋近于零,你也不能证明其绝不可能发生——这句话反过来讲,也就是在无限次的随机之下,这变化早晚总会发生,哪怕要过一万年、一亿年、一亿亿年⋯⋯尽管我们不可能实证这么虚无缥缈的变化,但在逻辑上这么说是推翻不了的。虽然实际上,宇宙演化的当代研究所证明的宇宙起点(138亿年前)杜绝了无限随机到「一亿亿年」的可能,而我们祖先走出非洲只在五六万年前的当代研究结论,更使无限随机不可想象。但不管怎么说,如果你在实证上不能杜绝这种可能,逻辑上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,那么不管多么虚无缥缈的「可能」(例如天上掉馅饼)总还是有「希望」的(也许某次龙卷风真能把某个超市里的馅饼刮起来掉到我头上呢),但像上述「宇宙大爆炸直接就产生了人类」的说法就连这种「希望」也没有,因为:第一,科学绝对证伪了这种事情;第二,你只相信科学而不相信「上帝造人」,在逻辑上就要排除这种事情,而只能相信由大爆炸到产生人类必须经过科学描述的一次次、几乎无数次的变化——如前所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,如果这变化是非一次性的,而是一次次无数变化构成的一个因果链条的终端,假如每一次的变化都如上述那么虚无缥缈,那么我们期待这样的终端出现,就更加是亿万倍地虚无缥缈了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相信,再虚无缥缈(概率再趋近于零),它还是有可能的(趋近于零,终究还不是零)。但是,这还是要假定上述一次次变化都是「单向性」的,即尽管概率小,但每次变化都向着「终端」所需的方向接近——哪怕只接近一丁点儿;而不会发生「发散性」的、尤其是「逆行性」的变化,至少,「发散性」、「逆行性」变化概率不能大于「单向性」变化。又至少,这个「大于」的概率差不能太过悬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科学告诉我们的过程却往往相反。姑且不论「社会科学」告诉我们人类文明演化的跌宕起伏,野蛮摧毁文明,专制消灭民主,流氓迫害绅士,君子斗不过小人,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,诸如此类「倒行逆施」却在历史上是大概率事件。我曾因此感叹历史的「测不准」5。但如果有人说,历史这种「人文学科」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「科学」,那么自然科学又如何?它告诉我们的「逆必然性」(不是「非必然性」)之例,难道不是更多吗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例如,我们知道蛋白质的化学合成条件极为苛刻,DNA的化学合成也是如此。在人为创造全方位理想条件的情况下,这种合成尚且极困难,在自然界完全随机的情况下,从无机物到有机物,到氨基酸、核苷酸,再到蛋白质、DNA的「演化」,最后,再把蛋白质与DNA结合起来,使其按编码指令自动合成各种特定的蛋白质,并将其配置于特定功能位置——即出现「生命」,这怎么可能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,方向刚好相反的「逆变」,却不仅仅是可能,几乎可以说就是「必然」的:死人没法复活,但活人必然会死;如果不是在既有生命中,蛋白质与DNA就无法结合,但各自降解却是「必然」的,有机物聚合成蛋白质或核酸类物质那么困难,但分解成无机碳、氢化合物(如二氧化碳和水)却那么容易。甚至等离子体(通过超新星爆炸)变成原子物质极为偶然,原子物质「退回」等离子体却似乎是天体生命中必然的宿命⋯⋯现代科学确实告诉了我们许许多多的「必然性」,乃至近于「必然」的极大概率事件,但它们几乎都与我们所讲的「进化」方向相反,如此导致下述的一个致命之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五、因果长链的终端是甚么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换言之,一次性变化「如果并非绝无可能,那就是有可能」,哪怕概率再小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——这里我们已经放弃了「必然」,但只要有「可能」,我们还是可以不需要「上帝」。也许「大自然」一次又一次地掷骰子,一亿次、亿亿次,总可能掷出个「进步」来呢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这种「可能」的条件是:这仅指一次性变化而言。逻辑上进一步延伸,还可以指不计「逆概率」的因果链。以上述的「死人复活」为例,一个人哪怕寿命超常、病入膏肓、呼吸心跳停止,乃至已经「脑死亡」,只要新陈代谢还在维持,理论上还可以说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生存,即便现在的医学束手无策,也不能说未来永无可能——但前提是不发生进一步的「退行性」变化。然而实际上,新陈代谢一旦停止,一系列「降解」过程就几乎「必然」而来,DNA螺旋断裂、蛋白质与其它活性大分子失活分解、直至绝大部分原来的有机体无机化。这其中每一步的过程都不绝对排除相反变化(无机物有机化、蛋白质重新合成,等等),但对整个过程毫无作用。这就是死亡不可逆性的逻辑根源。进而言之,如果是连续多次变化构成的因果长链,且每次变化的概率很小(哪怕不为零),而「逆概率」(反向变化的概率)却非常大——这就是关键!那么,这种反向概率就会决定因果链的方向,从而让长链走向某个终端的几率不仅仅是「趋近于零」,而是变成负数。这个终端的出现就不是可能性极小,而是可断言为「绝不可能」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当然,数学上的概率似乎不可能为负数。我不是数学家,不知道以数学语言该如何准确表达。但我知道一个常识:假如一个封闭玻璃罐中装着事先组成了精致图案的、质地均匀的彩色沙粒,那么我们摇动一下玻璃罐,图案就会被破坏,继续摇动多次乃至无数次,随机跳动的沙粒只会愈来愈无序,愈来愈变成趋向均匀的混沌体。尽管每颗沙粒的每次跳动都有可能(哪怕机率很小)向着它组成原初图案的位置移近一点,但如果期望沙粒的一次次随机跳动会终于有一次形成原来的图案,那就是痴心妄想,不管摇动多少亿次都是绝无可能的。因为那颗偶然向原位靠近的沙粒,在下次跳动时极大概率又跳远了。极而言之,即便所有沙粒都偶然跳到了离初始位置一厘之距、原初图案似已朦胧可见(打个比方,就像「遗体」之于活体维妙维肖),但下一次跳动就极大概率地前功尽弃(还是死了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以,如果一次性的「天上掉馅饼」还可以指望的话,那么像上述那样多次摇沙罐来摇出原初图案的可能,那是根本不会有的。而我们看「从大爆炸到产生人类」这一因果长链,是不是也如此?在没有超自然干预的情况下,138亿年前那次爆炸以后经历无数变化,最终在因果链的终端出现「人」,这与摇动玻璃罐里的沙子最终摇出一个原初精美图案的「可能性」,究竟有甚么逻辑上的不同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(上图为本文作者秦晖教授)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六、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知道,上述这番论证其实就是物理学基本原理热力学第二定律(thesecond law of thermodynamics)的广义表述:熵增不可逆,退化乃必然,进步无法期待,混沌(热寂)终成归宿。从中得出否定「历史进步论」的不止我一人。但反驳者也很容易立论:这定律只对一个「封闭系统」有效,如果从外部输入能量,上述结论就会被打破。然而,对于由大爆炸形成的这个宇宙而言,所谓「外部输入能量」又何所指呢?宇宙之外,还有甚么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应该承认,迄今为止我们拥有的一切科学手段,对此全然无知。我们了解的一切信息渠道,从光波、射电直到任何辐射,都无法越过「宇宙大爆炸」那138亿光年的边界;我们知道的一切传递空间,从空气、已经被抛弃的「以太」、直到近年提出的「暗物质空间」,也都无法传递来自假设的「宇宙边界外」消息。宇宙之外如果还有甚么,那几乎只能是神学解释中与「此岸」隔绝(除神意可以沟通外)的「彼岸世界」。并且,假如我们硬要给予它以「科学」解释的话,那我们又如何避免宇宙边界内的熵增定律(其实它不仅是「热力学定律」)不会延伸到这个「超宇宙」中?而这个「超宇宙」又是如何从「外部输入能量」的呢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无疑,应该有一种超自然的意志、一种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,能够倒转熵增,使得「从大爆炸到产生人类」,以及人类从野蛮走向文明,这一切「进步」不仅可能,而且成为事实,以证明宇宙之外,还有祂的存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的确,在我们能够认知的世界里,很多过程,包括前述「从大爆炸到产生人类」的过程,也包括人类社会「进步」的过程,都是科学能够解释的,所以科学非常伟大。在没有科学以前,我们因为不能解释,所以会相信「神」——当然,有神论的基础不仅仅是认识论,但我们姑且只谈认识论。在有科学之前我们几乎甚么都解释不了,所以只能归诸神意和神创。科学使我们的认知能力大大提升,我们能够解释许许多多的过程。由此带来的思想解放,我以为是不能否认的,也是需要我们继承和发展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尤其在启蒙时代以后的很长时间里,迅猛进展的科学不仅能解释许多过程,甚至似乎还能得出结论说:这些过程都是按「自然规律」「必然发生的」。既然如此,从认识论讲「上帝」还有甚么用呢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实不仅上帝没用,连我们自己,也就是人,实际上也没有用了。因为人的本质在于追求自由,而有人已经断言:「自由是对必然性的认识」6——你不认识「必然性」,就不配有自由。甚么「知其不可而为之」?我知其不可,就有权禁止你为之。我有权逼你为之,因为我知其可。这就是所谓的「拉普拉斯妖」(Laplace’s demon):披着「科学」外衣的「必然性」实际上已经成为新的上帝,而且与「宇宙之外」的或「彼岸」的上帝不同,有着「科学家」外衣的拉普拉斯妖可以集上帝与西泽于一身,在此岸建立起据说符合「必然性」的专政!这当然引起了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。与一些所谓的保守主义者不同,我不认为这种反抗需要颠覆启蒙,回到那个我们几乎甚么都不能解释而只能归之于神的「前启蒙时代」7,更不认为这种反抗需要颠覆科学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如果科学已经给予了充分的解释,但这种解释却不能给出过程发生的「必然性」(启蒙时代很多人相信这种「必然性」),那么我们还需要「神」吗?很多人会说不需要。没有「必然」,总有「可能」吧,我们看到的过程就算只是「撞大运」,那就让大自然(包括唯物论认为是自然形成的人)去「掷骰子」,千次万次亿亿次,总可以掷出这样的结果。可是,经过现代科学再进一步的解释,我们甚至发现连这种「可能性」也会被否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然而,这些过程又确确实实地一再发生,并为我们亲身经历,或为我们通过科学予以实证。换言之,这些过程就算是「掷骰子」,大自然也是掷不出来的,然而它们居然实现了。那么,我们难道还认为「上帝」对于「掷骰子」而言是不必要的吗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们当然相信科学(主要指自然科学),相信科学所依赖的事实和逻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就像上面所说,科学难以否定、甚至只能推定祂的存在,同时祂也使我们现在的努力(尤其是人文的努力)获得意义,通向可能的光明未来。「上帝掷骰子」,不能没有「上帝」,但是也离不开「掷骰子」。而在很多过程(主要是人文过程)中,上帝并不直接出手,直接出手掷骰子的就是我们——不仅仅是自然演化的、而且是神意安排下的「自然」演化出来的「我们」。神意安排我们一次次、千次万次地掷骰子,就会掷出「自然」看似不可能、但符合神意安排的结果。用中国人的话说,这叫「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」。用西方人的话说,这叫「主救自救者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谓「愚公移山」、「夸父逐日」,用「唯物」的角度去谈,那是极度的愚蠢,但是从前面所述的角度看就是另一回事了。二十多年前,王小波曾发表过一番「负熵宣言」,就是推崇知其不可而为之:「在这些人身上,你就看不到水往低处流、苹果掉下地、狼把兔子吃掉这一宏大的过程,看到的现象,相当于水往山上流,苹果飞上天,兔子吃掉狼。⋯⋯光有熵增现象不成。举例言之,大家都顺着一个自然的方向往下溜,最后准会在个低洼的地方汇齐,挤在一起像粪缸里的蛆。」8其实这就是文明对野蛮的抗争:「鲁连不帝秦,田横刎颈死」,古贤为抗拒野蛮,知其不可而为之。以「唯物」论则知其不可,以祂的意志则应该为之。我们可能不用「上帝」之类的人造名字来称呼祂,也不相信某些「人创教义」描述的具体的创世、造人神话,但是至少,我不可能相信「唯物主义」,所以我是有神论者,当然,不是那种有奶便是娘、临时抱佛脚的谀神贿神论,而是那种相信「主救自救者」的积极的有神论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当然,谋事在人,或者自救,并不是没有方向的乱谋乱救。我相信,成事在天或主救的方向应该是下述三原则:一、自由或最小强制原则;二、向善或共同底线原则;最大可行性或最小乌托邦原则。这些就需要另文讨论了。最后附言两点:第一,我不是甚么「百科全书」,也不是宇宙学或生物遗传学方面的专家。上面有关这些学科的表述并未超出通识的层面,如有误差,欢迎方家赐正。但是我自信即便有枝节上的误差,也不会影响我整个叙事的逻辑性。第二,本文意在表明我的非唯物和有神论的主张,但并不是为某一种具体的「人创教义」或典籍背书。从根本上说,由于熵增定律,无论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,「堕落」总比「提升」合乎逻辑,但自然界与人类又确实一步步提高至今,任何「唯物」的说词对此都难以解释,所以我是有神论者,相信冥冥中有超自然的意志在赋予我们的努力以永恒意义。但任何人创的具体宗教、教派和教义都只是一种「接近主」的努力,并不是主本身,信者也不能强加于他人。所以我主张信仰自由,对一切非强制性的传教事业乐见其成,但也反对那种一旦宣布信神就忙于代神行事、忙于去审判别人的「神棍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(本文作者:秦晖,1953年12月生,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。本文来源:香港中文大学《二十一世纪》双月刊2025年10月号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