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碗刨猪汤煮沸一座城》

张振玉

那个清晨的霜，一定比往年任何一天都要薄。重庆合川庆福村的老砖墙刚被日头染上一层淡金，“呆呆”的父亲推开院门，望着空荡荡的村路，心里估摸的还是那两头猪的力气。他的女儿，那个在手机屏幕这头许下小小野望的姑娘——“就想我家门口停满车！最好是比结婚场面还多的车！”——大约也未曾真想过，一个水花能掀起怎样的海啸。 然后，车来了。 起初是引擎声，像远天的闷雷。接着，一辆，两辆，三五辆……它们从国道拐进乡道，从水泥路碾上土路，颜色各异，风尘仆仆。它们安静而执着地驶来，停靠，然后蔓延。不过一顿早饭的工夫，村口那条温顺了百十年的路，便被铁壳的长龙严严实实地拥住，鳞甲在冬阳下闪着光，迤逦蜿蜒，竟真成了节日里才得一见的、数公里的斑斓绸带。 人也来了。南腔北调，从口音里能拼出一张缩略的中国地图。有人驱车十小时，星夜兼程；有人提着自制的腊肠，像走亲戚；更有那豪气的，货厢里竟载着一头哼唧的整猪，当作最隆重的“随礼”。院坝很快被陌生的热情填满，六七百张含笑的面孔摩肩接踵，热气呵出，在空中团成白蒙蒙的云。父亲和几个老伙计，那点关于“按不住猪”的忧虑，早被几十双伸过来的、有力的手，稳稳地接了过去。 于是，久违的“刨猪汤”香气，便在这人气的鼎沸中，汹涌地升腾起来。铁锅支在露天，柴火噼啪，滚水欢腾。一头，两头……最终是五头肥猪的命运，在这日被郑重地完成。它们化作雪白的肉片，鲜红的血旺，晶莹的粉肠，在大大小小的海碗里翻滚。流水席从院坝摆到屋前泥地，三十多张桌子，一轮又一轮，筷子起落，笑声与碰杯声喧嚷直上，把冬日的寂寥撕了个豁亮的口子。 最妙的观看者，或许是那几株苍老的黄桷树。它们见过婚丧嫁娶，见过年节社火，何曾见过这般景象？没有请柬，却八方来赴；素昧平生，却亲如旧识。一个女孩“扬眉吐气”的私心，经由那看不见的、细若蛛丝的网络轻轻一抛，竟在山坳里激起如此敦厚而辽阔的回响。这响动惊动了合川文旅的人，他们抱着摄像机匆匆赶来，脸上是接住“泼天富贵”的惊喜与惶惑。但很快，他们也融入了这锅“汤”里，成了添柴加火的一员。 白昼的饕餮与喧嚣，在夜色里沉淀为另一种温暖。篝火点起来了，毕剥作响，火星子蹿向墨蓝的天幕，像逆飞的星雨。不知谁先唱起了歌，调子生疏，情意却真。然后，“打铁花”的艺人亮了相。寂静的黑暗中，一人舀起一勺灿金铁水，奋力向空中击打—— 哗！ 刹那间，万千金丝银线轰然炸裂，怒放成一场触手可及的流星雨，一场璀璨到极致的火树银花。灼热的金属与冰凉的夜气猛烈碰撞，嘶嘶作响，化作漫天光雨，簌簌落下，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庞。那里面有“呆呆”家人朴实的震撼，有远来网友由衷的赞叹，也有村干部眼中，对这意外之“节”的复杂感慨。光雨坠入黑暗，坠入泥土，也坠入直播间那十万双守候的、遥远的眼眸里。 我仿佛看见，那被击打的、飞散的光点，并非冷却的金属，而是千百年来散落在这片土地上的，那些关于“乡情”“年味”“团聚”的古老词汇。它们曾在城市化与迁徙中渐渐蒙尘、失温，今夜，却被一勺来自数字时代的、滚烫的关切，重新击打得熠熠生辉，漫天飞舞。 夜深了，人潮在满足的疲惫中渐次退去。车灯汇成一条光的河流，缓缓淌出山村。狼藉的院坝里，那些留下帮忙清扫的身影，弯腰拾起的，岂止是纸屑与残羹？他们拾起的，是一个关于“信任”与“回应”的温暖实证。泥地里篝火的余烬明明灭灭，仍守着最后一点温热，像一颗巨大而安静的心，在尘嚣落定后，缓慢地搏动。 霜，又开始悄悄凝结。而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小奇迹的村庄，在沉入梦乡前，大约会朦胧地想：明天，那升起的炊烟，会不会，也更暖一些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