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梦

飘忽轶男

旧梦重拾

文/飘忽轶男

那年汀洲柳色正柔，我执一枝新绿，立在烟波里送你。风拂过水面，卷着你的孤帆，影子越来越淡，终于融进了远方的云。

你说，山海可证，此诺长久。我便守着这句誓言，从春到秋，看了一轮又一轮的月。岁月碾过，半生光景倏忽尽，唯有月色依旧，凉了满怀期许。

案头的旧笺蒙了尘，当年你写下的字迹，早已模糊不清。窗外残雪慢慢消融，檐下还留着你离去时的脚印，浅浅的，像一场未醒的梦。

后来春风年年至，只是再无归人。那些漫过心头的相思，终究渡不过当年的那叶扁舟。人间辽阔，此后山水，皆是过客。

我常在黄昏时踱步至江畔，看水色由青转灰，像极了那年你走时天边的暮色。柳枝依旧低垂，拂过肩头，仿佛谁在轻声唤我。可回头，只有风穿过林梢，带起几片落叶，在空地上打了个旋，又静静落下。

旧信纸在抽屉深处躺了太久，某日整理时不小心碰落，它便悄然滑出，像一段不愿被遗忘的记忆。我蹲下拾起，指尖触到那微微发脆的边角，竟不敢用力。展开时，墨痕已晕开，像被水浸过，又像被谁悄悄哭过。

记得你走前夜，我们坐在院中，月下对坐，一壶茶凉了又续。你说：“等我回来，就在这柳树下盖一间小屋，听雨看江。”我笑着点头，心里已描摹出无数个晨昏——炊烟袅袅，碗筷轻响，孩子在廊下追逐蝴蝶。可如今，屋未起，人已远，唯有柳树年年抽新芽，不问归期。

春天总是来得不经意。某日推窗，忽见檐下冰凌尽消，泥土松软，有嫩草钻出。我想起你临行时靴底沾的泥，曾留在阶前，后来被雨水冲走，只留下一道浅痕。如今那痕也看不见了，可我仍记得你转身时，风掀起衣角的模样，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鸟。

有时梦里你还站在船头，朝我挥手。江雾弥漫，我看不清你的脸，却听得见声音：“等我。”可每当我欲追，脚底如陷泥沼，动弹不得。醒来时月光洒在床前，像一层薄霜，冷得让人清醒——原来最远的距离，不是山海，而是梦能抵达，而人不能。

这些年，我学会与寂静相处。晨起扫院，听竹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；午后沏茶，看热气一缕缕升腾，又散尽。邻家孩子偶尔跑过，笑闹着折柳编环，戴在头上扮新娘。我站在门口，望着他们嬉戏，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，也曾在你面前羞涩地递上一枝新绿。

你说山海可证，可山不会记得谁曾仰望，海也不会记住哪片帆属于自己。唯有那年汀洲的柳，年年绿，年年落，像一场无人观看的仪式。我站在这里，不是等你归来，只是不愿承认，有些人一走，就真的走出了此生的岸。

春风又起，柳絮纷飞如雪。我伸手接住一缕，它却在掌心融化，像一句未出口的话，像一场来不及的告别。原来有些思念，不必说破，早已长进骨血；有些人，不必再见，也从未真正离开。

案头的旧笺我终究没有丢。拂去尘，夹进书页，随它一起老去。或许某天，有风翻动书页，那字迹会忽然清晰，而我，也能笑着对自己说：那年柳色正柔，我曾真心爱过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