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~读感《红楼梦》第一百十五回 乐器系:李环

静姝安然

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今夜来得迟,却也来得猛。方才还是血红的晚霞泼在天边,一转眼,墨色就沉沉地压下来了。我安坐书房里读到了《红楼梦》的第一百十五回。台灯的光晕黄黄的,软软的,像一个陈旧的、快要醒来的梦。一字一句一行行淌过去,我却觉得,自己不是坐在书房,而是站在了一座庞大园子最后的废墟前,风里传来的是藕香榭的残荷香气,带着腐烂的、决绝的清芬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惜春,那个我从前不大留意的四姑娘,这回却像一根冰冷的针,直直刺进我心里来。她说要“矢素志”,要“干干净净了却”,那语气竟不像个侯门绣户的小姐,倒像乡下赶驴人唱出的、苍凉透骨的调子。旁人看她孤介,看她是“心冷口冷”,可我懂得那种冷。那不是无情的冷,是已看够了“热”的虚妄。就像我见过许多的欢宴,酒喝干了,手抓羊肉吃尽了,火堆熄了,人散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比热闹更真切的冷和静。惜春不过是早早看透了那场终究要散的筵席,她不要那些彩绣辉煌的戏服,只想守住自己里头那一点“素”,一点“空”。她的决绝,有一种近乎野蛮的诚实,像仙人掌,在万紫千红都萎谢的时辰,它用一身尖刺,护住了自己最后一点绿意,丑陋,却真实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宝玉呢,他这一回“失相知”,失了甄宝玉,何尝不是失了自己在尘世里最后一个幻影?他一直像个赤足在园子里游荡的孩子,用一片痴心去暖所有他爱的、美的、洁净的人与物。可这世界给他的答案是什么?是离散,是污浊,是“禄蠹”们的道理。那个与他相貌仿佛的甄宝玉,终究成了他最怕成为的那种“国贼禄鬼”。这对他的打击,怕是比黛玉的死更彻底。黛玉去了,他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满的,是疼的,是活着的;而这“同类”的证毁,是把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、一点天真的信任给抽走了。他像一只找不到回声的鸟儿,撞在了铁壁上,从此,连飞的方向都迷失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读到末尾,灯光闪了一下。我抬起头,窗外是银河倾泻,沙滩在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,静得能听见宇宙的心跳。忽然便觉得,那荣宁二府的兴衰,园子里的聚聚散散,乃至惜春的“洁”与宝玉的“惑”,都变得很小,很远了。它们不过是这无垠时空里,一点极其微渺的波澜,一些生命在寻找归宿时必然的踉跄与悲欢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可这悲欢又是多么贵重。惜春守着她的素志,走向古佛青灯,那是一种归宿;宝玉失了他的相知,走向白茫茫大地,那也是一种归宿。我呢?我的归宿,或许就是这小小的书房,是它陪伴我多少个日日夜夜,写着我读红楼时的感悟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“干干净净”地活着,或“糊糊涂涂”地爱着,直至将生命这本大书,翻到最后一页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窗外夜光更暗淡了。我合上书页,那“大观园”三个字,仿佛也融进了星光里。明日太阳升起,沙滩会变换形状,昨夜的痕迹一丝不留。但有些东西,譬如惜春眼里的冷,宝玉心底的痛,会像这沙滩深处的石头,沉默地、永远地存在着。我熄了灯,让无边的夜,完完全全地,包裹上来罢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