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平线上

旅途智行·法润心田

游艇划开波光，咸涩的风将莉娜的红棕色长发向后吹成一面飘扬的旗帜。她戴着墨镜，透过深色镜片注视着远方城市建筑的剪影。左手扶着鲜艳的红色救生圈，指节微微发白。 黑色薄纱在海风中紧贴着她深蓝色泳衣下的身体，曼妙曲线若隐若现。甲板上传来脚步声，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。 “妈让你进去，海风太大了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像在谈论天气。 莉娜没有动，只是墨镜后的眼睛闭了闭。她听见丈夫走近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——那是婆婆三个月前送的生日礼物，说是“成熟男人该有的味道”。 “妈在担心你感冒。”周明远补充道，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 莉娜终于转过身，摘下墨镜。阳光下，她眼角细微的纹路清晰可见，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依然明亮。 “告诉妈，我很好。”她微笑道，那是一个训练了十五年的完美微笑——在家族聚会上，在公司年会，在任何一个需要扮演“周明远妻子”角色的场合。 周明远点点头，却没有离开。他犹豫了一下：“下周一董事会上……” “我会准时出席。”莉娜打断他，重新戴上墨镜，“毕竟我是公司第二大股东，不是吗？” 周明远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，然后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去。 莉娜重新面向大海。远方，一艘货轮缓缓驶过，她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第一次站在甲板上，那时她还是“海洋地质学博士候选人莉娜·张”，而不是“明远集团股东代表张莉娜”。 手机在旁边的躺椅上震动。她瞥了一眼，是助理发来的邮件——关于下周一董事会提案的最终修改稿。她滑动屏幕，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片刻，然后关掉了屏幕。 “莉娜姐，要喝点什么吗？”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莉娜转身，看到周明远的表妹小雨端着一盘饮料站在几步之外，眼神里满是仰慕。小雨刚进入明远集团实习，被安排在莉娜的部门。 “矿泉水就好，谢谢。”莉娜温和地说。 小雨递过水，忍不住赞叹：“您今天真好看，这身搭配太有气质了。” 莉娜轻笑，没有告诉小雨，这件透视薄纱是她在巴黎出差时买的，当时周明远在电话里说“别买那些不实用的东西”，而她第一次没有听从。 “工作还适应吗？”她问小雨。 “有点难，但我喜欢挑战！”小雨眼睛发亮，“莉娜姐，我听说您当年是放弃了博士学位进入公司的，为什么啊？” 这个问题让莉娜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。甲板另一端，婆婆正朝这边走来，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眉宇间的审视。 “家庭需要。”莉娜简短地回答，喝了一口水。 “可是……” “小雨，能帮我拿条毛巾吗？”周明远不知何时又出现了，巧妙地打断了对话。 女孩点点头跑开。婆婆王美玲已经走到莉娜面前，目光从她身上的薄纱扫到脚趾的红色指甲油。 “海风大，别着凉了。”王美玲的语气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指令。 “妈说得对。”莉娜顺从地微笑，却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。 王美玲皱了皱眉，转向儿子：“明远，你爸找你谈下个月的投资计划。” 周明远看了莉娜一眼，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，然后跟着母亲离开了。 莉娜重新倚在栏杆上。救生圈的红色在阳光下刺眼，她想起十五年前，她和周明远在另一艘小得多的船上，那时他拿着一个廉价的红色救生圈，单膝跪地，说会保护她一辈子。 那时她相信了。 或者说，她选择了相信。 手机再次震动，这次是母亲的越洋电话。 “莉娜，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……”母亲的声音遥远而疲惫。 莉娜听着，表情在墨镜后一点点凝固。挂断电话后，她站了很久，久到周明远再次出现，手上拿着一件外套。 “谁的电话？”他问。 “我妈。我爸的病情恶化了，需要手术。”她的声音出奇平静。 周明远沉默片刻：“需要多少？” “二十万左右。但这不是钱的问题，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。” “我让财务安排。”周明远说着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，“别担心。” 这个触碰本该温暖，但莉娜只觉得肩上的手重如千斤。她想起上个月的董事会，周明远如何否决了她关于扩大环保科技投资的提案——那提案如果通过，能创造上百个就业岗位，包括她父亲那样的老工程师。 “明远，”她突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带走，“如果我不是股东，你还会娶我吗？” 周明远的手僵住了。这个问题横亘在他们之间十五年，从未被问出口。 “怎么突然……” “回答我。” 长久的沉默，只有海浪声和远处海鸥的鸣叫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周明远最终诚实地说，这诚实比利刃更伤人。 莉娜点点头，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。她转过身，面对他，摘下墨镜，让周明远能看到她眼中从未向他展现过的疲惫。 “下周一董事会，我会支持你对新能源项目的提案。” 周明远惊讶地睁大眼睛——那是他推动了一年多却屡遭她暗中阻拦的项目。 “条件是什么？”他警惕地问。 “我要自由。” “什么自由？” “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。”莉娜望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，“十五年前，我选择成为你的妻子，你母亲眼中的好儿媳，明远集团的形象代表。现在，我想重新选择。”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发出声音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慌，那是意识到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神情。 “你要离开我？” 莉娜摇头，又点头，最后说：“我不确定。但我想拥有选择的权利，而不是因为股份、家族、面子而被捆绑在一起。” 婆婆王美玲尖锐的声音从船舱传来：“明远！你爸在等你！” 周明远没有动，只是看着莉娜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。 “那个提案，”他艰难地开口，“你真的愿意支持？” “如果你同意我的条件。” “什么条件？具体点。” 莉娜从泳衣边缘抽出一张折叠的纸——在海风中保持干燥并不容易，但她做到了。她展开它，上面是手写的条款，简明扼要。 周明远接过来阅读，表情越来越复杂。最后，他抬头：“你想要分居？独立决策权？这……” “这是我的底线。”莉娜平静地说，重新戴上墨镜，遮住了眼中的一切情绪。 王美玲再次呼唤儿子，这次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不悦。 周明远看着那张纸，又看看莉娜，最后将纸小心折好，放进口袋。 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说。 “周一董事会前给我答复。” 周明远点头，转身离去，脚步有些踉跄。 莉娜重新靠在栏杆上，海风突然变得温柔。她望向远方，海天一色，看不到边界，就像她未来的人生。但这一次，她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 小雨拿着毛巾回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莉娜姐，您没事吧？” 莉娜接过毛巾，微笑道：“我很好，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” 她望向海面，一艘快艇正划开波浪，向着广阔的海平线飞驰而去。莉娜深吸一口气，咸涩的海风充满肺叶，带着自由的味道。 手机再次震动，这次是父亲的短信，只有短短一句话：“闺女，别委屈自己。” 莉娜的眼眶突然发热。她快速回复：“爸，等我回家。”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，她感到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。甲板下传来家人的谈笑声，讨论着晚上的海鲜大餐和明天的购物计划。莉娜听着，却感觉自己第一次站在圈外观察，而不是勉强融入。 夜幕开始降临，海面上亮起点点灯光。周明远再次出现在甲板上，没有走近，只是远远站着。莉娜没有回头，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 也许他们的故事不会在周一结束，但会从周一开始改变。无论是分道扬镳，还是重新开始，都将是她自己的选择。 莉娜取下墨镜，让最后一缕夕阳染红她的脸庞。她松开一直紧握的红色救生圈，看着它轻轻摇晃，像一颗终于不再沉重的心。 风再次扬起她的长发，如同十五年前，但这一次，她知道风向掌握在自己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