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我站在时代衔接点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王锡美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村口那盘石磨,早已停转了四十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孩童时,每个黎明前,它沉重的呻吟是全村起床的号角。祖母佝偻着身子,将一把把粗粝的玉米粒倒进磨眼,我在旁边看乳白色的浆汁从石缝间渗出,像大地的乳汁。我围绕着它跳着蹦着,度着自己的童年,也看着大人们喘着粗气流着汗水辛苦劳作着。那时候不懂,磨盘碾碎的不只是粮食,还有一种缓慢的时光——一种需要耐心等待庄稼一岁一枯荣的时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们是最后一群在油灯下做过作业,又在智能手机上教孙子视频通话的人。这一代人,双脚踩过田地里坚硬的麦茬,双手也操作过流水线上精密的仪器仪表。肠胃承受过饥饿的煎熬,里面也装过掺着野菜的稀粥,如今看着一桌丰盛菜肴却要担心血糖血脂。我们是沟通过去和现在的桥梁,也是割裂两个时代的断层;是民族复兴的见证者,也是贫穷落后的送葬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农业社会的道德伦理,是在那块磨盘上几千年慢慢磨出来的行之有效道理。它厚重、质朴,带着泥土的活力与黏性。“自给自足”是生存能力的培养,有着“人定胜天”的倔犟;“守望相助”不是口号,是麦收时节谁家劳力不足时的自然奔赴;“俭以养德”不是训诫,是粮囤见底时一家人分食最后一个红薯的沉默。这些道德,生长在血缘与地缘交织的网格里,像阡陌一样分明,也像阡陌一样束缚着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后,像推土机一样的社会变革来了。第一,它推翻埋葬了束缚它发展的社会旧制度,包括: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绝命清朝,革命不彻底的中华民国。这是上一代人完成的民族使命。第二,开启民族自省式的社会转型,富强基础的建设夯实,改革开放的全面实施。则是我们痛苦又激动参与见证的高光时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它推平了晒谷场,建起了物流中心;推平了祠堂,建起了社区医院;乡亲们又如倒了树的猕猴,四散寻生去了。乡村的伦理网格,也在城镇化浪潮中如蛛网般破裂。我们一方面欢呼,因为再也不用为了一寸宅基地与几代邻居争吵半生;我们一方面也茫然,因为高楼对门邻居的名字,几乎成了手机通讯录里一个陌生的符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随着中国工业化生活物质的丰盈,社会变成另一种形态的“磨盘”。它不再缓慢地碾磨,而是高速旋转,将一切农业社会形成的传统、关系、价值等社会基础均投入现代工业轰鸣的生产线。效率是新的神明,消费是普遍的仪式。俭朴成了原罪,漂泊就是常象,世代守望成了奢侈,家乡变成了一个概念,而思念也成了残疾情怀。旧伦理的解体如此迅速,快到我们还没来得及为它举行一场体面的葬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而,人终究不是螺丝钉。物质充盈的躯壳里,装着精神失重的眩晕。我们看到,在物质的极度过剩中,一种新的匮乏正在滋长——连接的匮乏,信任的匮乏,意义的匮乏。工厂可以标准化生产商品,却无法像祖母磨豆浆那样,在缓慢的流转中,自然渗出温暖的伦理浆汁,基于“三纲五常”的道德约束,世代相邻固守的本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为了生计,人们像被时代潮流涌起的浮萍,一代代将流浪奔波,不再固守一个地方一座城市,不再囿于悠悠的慢节奏生活,同事不是乡亲,居住地难以变成家乡,像演员一样快节奏生活着,不停变换着社会角色。那么,新时代人们的伦理道德又该如何构建?这或许是我们这代“最后的磨刀石”必须面对的终极命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们无法回到那座“石磨”的时代,它的节奏已不适用于高铁的速度,它流出的“乳汁”也难以喂养膨胀的社会。但我们或许能从石磨的原理中获得启示:道德,需要“碾磨”的接触与“挤压”的互动。工业社会的道德,不可能再依赖于血缘地缘的天然纽带,但它依然需要“接触”——不是身体在田间的接触,而是灵魂在公共领域的碰撞;它依然需要“挤压”——不是生存压力的挤压,而是在规则、法律、文化场域中,不同价值观念的磋商与磨合,倔犟与妥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它不是简单复兴“父为子纲”,而是在契约精神中注入亲情的温度;不是重复“邻舍为壑”,而是在陌生人社会重建互助的信任;不是默默的耕耘,而是精于每个环节相互妥协的和谐。它需要将“天下为公”的古训,翻译成适应全球的时代责任伦理;将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的恕道,实践于网络虚拟空间的交往之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新的道德伦理,应由法治的基石、教育的沟回、文化的酵母共同构成。它应当更公正,让每粒“种子”——不论出身——都能被公平善待;应当更开放,容纳不同的“理念”进去,创造出更丰富的滋润社会和人们的文明之“浆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村口的石磨停了,作为文物被亭子保护着,但另一盘更大的、无形的碾磨,正在时代的基石上缓缓落定。我们这代人,是“旧石磨”最后的送葬人,也必须是“新石磨”最初的奠基者。我们用肩头拉动了社会从物质匮乏到生活丰盈的变革,如今,我们的思考与选择,将决定这盘“新磨”转动时,碾出的是滋养灵魂的琼浆,还是更多精神荒野的碎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石磨可以退休,但“碾磨”的过程——那使粗糙变得精细、使分散凝聚为融合、使质朴升华为文明的过程——永远是人类社会的宿命与使命。我们站在时代衔接的节头,回望来路尘土,前路茫茫,唯有握住推杆,继续工业化社会未完成的道德伦理搭建与完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right;">2026.1.14于蓝田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