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的覆盖

笑言

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一月的加拿大,雪最先改变的并不是风景,而是时间的运行方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圣诞节一过,街道很快恢复原样。彩灯被拆下,门前的花环消失,商场里反复播放的节日音乐停止了。那些为庆祝而存在的装饰被一一收起,城市像完成了一次清场。没有新的仪式接续,也没有人提醒接下来该做什么。一月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页刚刚翻开的空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雪通常在这个时候出现。它覆盖屋顶、道路和大地,也覆盖那些尚未整理好的情绪。节日的热闹被白色压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清晨醒来,窗外是一片白。不是耀眼的白,而是一种厚实而沉稳的颜色。加拿大的雪很少只是装饰,它有重量,也有持续性。落下之后,它不会很快离开,而是长时间停留,成为让生活不那么方便的一部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疫情之后进入居家办公状态,通勤从生活中消失。需要再度返回办公室上班时,人们才意识到早已习惯于蛰居,对出行变得迟疑。人类的节奏被改变得如此不知不觉,却又如此彻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冰雪成了一道心理门槛。出门前反复查看天气,实在避不过,只好小心翼翼上路——它成为一种天然的约束,让城市慢下来。即使无人催促争抢,车祸仍明显增多。平日被忽略的限速标志重新获得重视,刹车距离拉长,车速缓滞。这种迟缓并非意志的选择,而是冰雪设下的禁令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市政优先处理主干道。巨大的铲雪车在公路上往返行驶,钢铁与冰雪摩擦,保证主要道路畅通无阻。之后,小路才进入清理范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在这之前,人们已经开始自铲门前雪。扫雪在这里行不通,雪厚而重,只能一铲一铲地挪开,或者用铲雪机扬到一旁。有人索性雇佣铲雪公司,各种小型拖拉机来回穿梭,像一群会动的小盒子,在白色的街道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市政的铲雪车往往在半夜碾入居民区,那是钢铁与大地的较量,说是铲,不如说是推——巨大的雪铲将道路清空的同时,也将雪堵在各家出入口,筑起一道高耸的、结实的雪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于是,本已熄灭的灯火重新亮起,人们不得不从被窝里爬起来,穿戴整齐,推门而出再铲一次。看着刚清出的通道被重新填满,那种无语且无奈,是加拿大一月特有的沉默。雪并无恶意,它只是完成覆盖的使命,而生活只能随之校准,一寸一寸,一次又一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个人与雪在对抗,城市亦如此。但从更高的视角看,城市并未停下——道路仍在延伸,工程仍在推进,只是节奏被雪重新校准。加拿大的施工速度向来迟缓:道路常在夏日被掀开,又在落雪前匆匆缝合。然而今年的班克街却不同,从开春一直修到入冬,至今没有收尾的迹象。履带压过雪地,铲斗破开冻土,在寒冷中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。橙色的反光背心在白色背景中跃动,提醒人们:有些修补,不能等到春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雪也是一种覆盖。它遮住旧痕迹,让一切看起来像是重新开始。可真正的生活并没有归零。责任仍在,问题仍在,只是暂时被白色掩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一月的社交明显减少。高尔夫球场关闭后,果岭被封存,旗杆也被一并收起,空旷的雪野只留下起伏的轮廓,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是那片熟悉的绿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更多的时候,人们选择待在家里。寒冷让外面的世界失去吸引力,窗外的雪覆盖了一切可能的分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屋内的暖气让空气变得干燥,窗户上凝结出薄薄的水雾。午后的阳光偶尔穿透云层,照在地板上,形成一小块温暖的光斑。这种光斑很快就会消失,但在它存在的那几分钟里,整个房间都显得柔和而安宁。茶叶在杯中缓慢舒展,时间在这里变得具体而缓慢,不再被日程表分割,而是以一杯茶、一页书、一段音乐为单位。这种被迫的停顿,最初让人不适,渐渐却成了一种沉得下心的安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有人读书,有人跳舞,有人打牌,也有人唱歌。每个人都在为漫长的寒冷寻找一种可以持续的节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于是我也在自己的方式里继续修补——不是道路,而是笔下的线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宣纸的白与窗外的雪相互观照,墨痕在其上行走,如同在荒原上深浅不一的足迹。毛笔很轻,但落在纸上需要分量。第一笔落下之前,总有短暂的犹豫。这种犹豫不是因为不会写,而是因为写下之后就无法更改。一笔一划,重复而专注,渐渐有了力度,也有了重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陆柬之的《文赋》篇幅很长,写着写着,觉得永远也临摹不完,但又停不下来。不是不想停,而是停下之后,那种节奏就断了。字与字之间的关系,行与行之间的气息,都需要在持续的书写中慢慢建立。写到某一刻,会突然发现笔下的字有了前人的影子。不是刻意模仿,而是在反复临摹中,那些笔法已经渗透进手腕的记忆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临摹中,传承变得可见。从一个人的字里,能看出前辈的笔法——线条、结构、气息,层层叠加,如同雪一层层覆盖又融化后留下的隐约痕迹。在这个崇尚崭新的时代,唯有书法仍然固执地回望魏晋与唐宋,在重复中寻找那种不可复制的呼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窗外的雪静默注视,看这一笔是否站得住,这一行是否有骨力。我屏息凝神,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。这种缓慢,与雪落下的速度,与城市被迫调整的脉搏,形成了某种隐秘的呼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躲避冰雪。对一些人来说,冬天反而意味着开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冰球是加拿大的国球,也是许多人童年记忆的一部分。一到冬季,室内外冰场重新变得热闹起来。孩子们背着球杆,家长拎着装备袋,在清晨或夜晚赶往训练场。寒冷不再是阻碍,而是理所当然的背景。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力,呼吸在面罩后面形成白雾,身体在快速移动中逐渐发热。对这些人来说,冬天不是需要忍受的季节,而是真正属于他们的时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如果说冰球更多发生在被围合的空间里,那么滑雪则把人直接带回到自然之中。越野滑雪的人在林间穿行,呼吸与步伐必须保持一致,雪板在雪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。高山速降看似速度更快,却更考验判断。风向、雪质和能见度,都会在瞬间改变滑行的安全性。在这里,冰雪不再只是背景,而是参与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在这异乡的冬天,我常常想起故乡的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那时的雪一下就是一整夜。早晨醒来,外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堆雪人的时候,要先滚一个大雪球做身体,再滚一个小的做脑袋。煤球当眼睛,胡萝卜当鼻子。男孩子更喜欢打雪仗,雪球砸在笨拙的棉袄上,炸开一团白雾。手冻得通红,却舍不得回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那时候的雪是纯粹的快乐,不需要清理,不需要担心路滑,不需要计算任何成本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近些年,气候变迁让冬天变得不稳定,雪成了一种稀罕的消息。今年故乡难得下了一场雪,只有薄薄一层,老同学们在朋友圈里拍照、确认、感叹。照片里的雪覆盖在街道和建筑上,这些物体已经变得不太认识,但雪还是记忆中的样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那是一种对季节的怀念,也是一种对时间的确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而加拿大的雪,从不需要证明自己。你可以不喜欢它,却无法忽视它。你必须围绕它安排生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一月的雪终会融化,大地将重露本色。唯有那在白色覆盖下学会的、一寸一寸向前推移的耐心,留在了往后的日子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