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小说《九十九》第三集 高戈著

高戈

<p class="ql-block">长篇小说《九十九》高戈著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三章 墨里光阴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19 年 8 月黄山南湖书院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夜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宿,天将亮时才歇了势头。宏村像被砚台里的清水漫过,白墙黛瓦都洇着层湿漉漉的墨意,月沼的水面平得像张摊开的生宣,将两岸的马头墙、老槐树都揽进怀里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宣纸般的润气。周明远住的民宅就在月沼边,推开窗便见晨雾在水面上缠缠绕绕,厨房里那口砂锅还留着昨夜温茶的余温,混着隔壁飘来的米粥香,让人心里发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立在南湖书院的美人靠上,身形挺拔,虽已年过五旬,脊背却挺得笔直,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挡不住眼里的清亮。正望着对岸石板路上的水洼出神,忽见林砚秋撑着柄藕荷色油纸伞过来——她穿一身青布旗袍,领口微敞,露出精致的锁骨,步履轻缓如踏云,旗袍下摆扫过石阶青苔,带起的水花惊得红蜻蜓绕着伞柄打转。她鬓角别着朵白茉莉,臂弯里的藤编食盒冒着白汽,走到近前时,一股糯米混着莲子的甜香漫过来,像她身上的气息,清清淡淡却挠人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刚在住处的柴火灶上熬的,”她把食盒往美人靠上搁,动作轻柔如拈笔,打开时白汽腾得更高,“我家乡的莲子糯米粥,配了点榨菜丁和牛肉粒,您尝尝。”白瓷碗里的粥熬得稠稠的,米粒开花,榨菜的金黄、牛肉的暗红撒在上面,像幅讲究的小写意。她说话时眼波流转,恰好落在他握着书卷的手上,那双手骨节分明,指腹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,却透着股斯文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周明远接过碗时,指尖不偏不倚撞上她的,两人都像被滚水里的米烫了下,慌忙缩回手,却又忍不住偷瞄对方。他低头喝粥,莲子的清甜混着牛肉的咸香在舌尖散开,暖意在胃里漫开,竟比实验室里精确到小数点的恒温箱更让人安心。“您熬粥的火候,比我算的轨道参数还准。”他含着粥笑,看见她耳尖泛起的红,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——这才惊觉,她不仅字画好,连眉眼身段都带着种古典的韵,恰如她钟爱的那些戏曲里的佳人,却比戏文里的更鲜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看这楹联。”她转身指着“删繁就简三秋树”的木匾,指尖划过“删”字的长撇,指甲修剪得圆润,透着健康的粉色,“郑板桥说的是画,倒像在说过日子——把旁的都抛开,剩下的才是真的。”说话间,雨丝落在她的发梢,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拂去,手到半空又停住,转而指了指匾上的字:“您看这‘简’字的最后一捺,看着洒脱,其实藏着股收住的劲,像您念《牡丹亭》时的尾音,余韵绕梁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望着他的手,那双手握过试管、执过毛笔,此刻正悬在半空,像幅欲落未落的笔画。“周老师,”她忽然轻声笑,眼尾的细纹里盛着光,“您这理科生,说起戏文倒比我这教文学的还通透。”其实她早发现,这男人不仅数理好,诗词书法更是见功底,那天他随口背出的《文心雕龙》,竟比她的学生还熟,连平仄都咬得丝毫不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沿着月沼往里走,雨又下起来,细得像描眉的黛。林砚秋说起住处厨房的窗台,“我把带来的酱菜坛子摆在那儿,早上阳光刚好照到坛口,像给咸菜晒了层金。”她忽然转头,伞沿与他的肩膀轻轻碰了下,“您那间的厨房,下次我去看看?说不定能给您的‘物理煮蛋法’提提意见。”这话里的亲近,连她自己都觉出几分大胆,却见他眼里的光更亮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周明远的心像被雨丝挠了下,忙掏出卷尺蹲在天井中央,指尖在掌心算着光影角度:“正午的阳光会刚好落在灶台第三块砖上,您要去熬粥,我给您搬张小板凳。”抬头时,雨丝落在他的镜片上,晕出一片朦胧,却把她含笑的眼睛看得更清,像盛着月沼的水——他忽然明白,自己痴迷的不仅是她的才情,更是这份与他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契合的灵魂,她能从他的公式里看出诗意,他能从她的戏文里品出哲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路过文房店,老板正拓“耕读传家”的砖刻。林砚秋盯着“读”字的点画,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:“您看这一点,像不像个趴在书上打盹的小孩儿?”他凑过去,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顶,闻到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味。那点画果然圆润,起笔处的飞白像孩子的口水痕,他忽然说:“像您画速写时,笔尖不经意的停顿。”话音刚落,两人都愣住了——他们总能在对方的领域里找到共鸣,像两把琴,弹着不同的调子,却能共振出同一个频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愣了下,转头时嘴唇差点碰到他的脸颊。两人都僵住了,雨丝在中间织着看不见的网。他慌忙从背包里取卷轴,是昨夜写的《神思》选段,章草的笔锋在“思接千载”处忽然软下来,那弯钩转得极缓,像怕惊了什么。“您看这处,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其实他想说,这字里藏着的念想,全是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林砚秋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处转弯,宣纸的纹理蹭着皮肤,像被他的目光烫过。“不是少了什么,”她抬头,眼里的光比雨丝亮,“是藏了什么。”话音未落,一阵风卷着雨斜扫过来,他下意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伞面倾向她那边,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了。这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,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这样靠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的后背抵着他的胸膛,能觉出他心跳得像擂鼓,比实验室的振荡器还急。“周老师,您肩膀湿了。”她想挣开,却被他轻轻按住。“别动,”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,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,“这雨像有加速度,跑不过的。”其实他只是想多抱她一会儿,闻闻她发间的香,感受这份隔着衣料的温热——原来爱慕一个人,是连物理定律都想用来当作借口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雨更大了,两人躲进老茶馆。老板娘端来祁门红,茶汤红得像琥珀。林砚秋捧着杯子暖手,说起敦煌飞天的飘带,“那线条像有生命,能绕着《霓裳羽衣曲》的调子转。”他望着窗外的雨帘,忽然说:“我调试激光时,光谱的颜色像极了您画里的石青、石绿,那时候总想起您说的‘神与物游’。”他们聊的是艺术与科学,说的却是藏不住的心意,每句话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荡开层层涟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沉默了,手指在杯沿画着圈,像在算什么解不开的题。“周明远,”她忽然改了称呼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您信轮回吗?我总觉得……咱们上辈子就该一起看过这些。”这声“周明远”,唤得自然又亲昵,像叫了许多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望着她眼里的水光,忽然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。她的手微凉,被他粗糙的掌心裹住时,轻轻颤了下,却没有抽回。“从热力学说,轮回不合规律。”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,目光灼灼,“可我宁愿信一次,不合规律也没关系。”因为遇见她,本身就是最不可思议的奇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茶馆的收音机正说《钗头凤》,“红酥手”三个字刚落,他忽然倾过身,将她揽进怀里。她的头抵着他的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盖过了雨声,盖过了戏文里的咿呀。他的肩膀还湿着,带着雨的凉,怀抱却暖得像那碗莲子粥。她没有挣扎,反而轻轻环住他的腰,闻到他衬衫上雨水混着墨香的味——这味道,竟让她觉得安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明早……我去您那儿煮鸡蛋。”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用精确到秒的火候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,鼻尖蹭过他的衬衫,声音带着点鼻音,却清晰得像刻在宣纸上:“好啊,我带酱菜过去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雨还在下,月沼的水面却亮了起来,像铺了层碎银。他抱着她,像抱着幅失而复得的古画,怕碰坏了,又怕松开了。原来有些爱恋,不必说破,早已在彼此的才情里生根,在相视的默契里发芽,在这墨香雨意里,长成了缠缠绵绵的河。他们终于确认,对彼此的爱慕,恰如他笔下的书法,深沉有力;又如她吟的诗词,婉转绵长,早已越过了欣赏,成了刻入心底的牵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