虫香犹在,不见归人

凝儿

<p class="ql-block">图片:网络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文字:凝儿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美篇号:286228798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想吃虫子,不是突然想的,是积攒了数月的情绪。这里说的虫子,并不是指寻常所见,长在菜叶子或是草地上的那种,而是一种长在云实树干里面的虫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长在云实树干里,人们又将它们唤作斗米虫,具体的缘由我也不清楚。而且,云实树,在我们粤北,都是叫作耀珀树,那虫子自然就叫作耀珀虫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已经不大记得清楚云实树的生长周期了,到底是几月长出新叶新芽,是几月开出一簇一簇的黄色花朵。估摸着是春夏季,因为那黄色花朵,用来玩过家家新娘子用的花冠再是合适不过。而吃斗米虫,却是冬季烤火的那段时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幼时,我记得爷爷特别痴迷于古装电影,而那种电影又不同于寻常的电视剧固定时间播放,总是要到了夜深人静了,才会出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等电影,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,是十分煎熬的一个过程。粤北的冬天,最冷的时候气温直逼零下都是常有的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冷天的夜晚,爷爷用厚毯子裹住我,我坐在他身边,一边烤火。隔没两分钟,我又问一句:“爷爷,穆桂英挂帅什么时候才到啊?我很困,要睡觉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爷爷抬头望了一眼电视,屏幕上的画面常常被一些体育节目充斥着,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,他也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:“是啊,按说要到了啊?不是说十一点开播吗?我们再等等,过十分钟就可以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哪里等得了?莫说是十分钟了,就是一分钟都等不了啊。再说了,我们家的第一台电视可是松下的,老式的彩电,肚子鼓鼓的。也不是说不好,只是看久了眼睛会疼,不像现在的液晶电视轻薄护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,干脆就摇头晃脑地打起瞌睡来。往往这个时候,已经无法再坚持了,爷爷就会拿出他的“法宝”哄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谓“法宝”,自然是下午特意去屋后的山上为我寻的斗米虫了。九十年代的农村,还不是零食泛滥的时候,有香酥可口的斗米虫吃,倒也可以解解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能是天气太冷的缘故,斗米虫都冻僵了,是不会动的。将它们放在炭火上烤,也没有见到什么惨状,如何的挣扎,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残忍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虫子烤好了,也不是一下子就递到我的手上,而是由爷爷拿着给我喂,一次只能咬一点点,直到吃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吃了虫子,往往可以坚持一小会儿,但是没有多久,我又开始摇头晃脑地打起瞌睡来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至于那穆桂英挂帅的电影,来还是没来,多久来的,我已无从知晓。只有在第二天爷爷与我说起了,我才会有点遗憾不该打瞌睡,以致错过了多么英武不凡的女元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错过了,我便跟在爷爷身边,他走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,不依不饶地:“爷爷,爷爷,昨晚的穆桂英好看么?打架么?打得厉害么?有没有把我们家的电视打烂?你给我讲讲,她是如何打架的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若碰上爷爷得空,他就会好脾气地讲与我听,绘声绘色之间又带了一点小动作,由此便会逗得我捧腹大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依旧还是跟在爷爷的身后,依旧还是不依不饶地问:“爷爷爷爷,什么时候再去寻虫子给凝儿吃,烤香香的。今天下午就去寻吧?今晚我一定不打瞌睡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幼时哪里知道,错过的电影就如同错过的人,是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。在寒冷的冬季,爷爷依旧还是常常会去云实树上寻虫子烤给我吃,但我好久都没有等到穆桂英的电影再放,直到后来我去了县城上学,我已经完全忘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除了爷爷,哲哥哥也会寻虫子给我吃,但他的时间实在是宝贵得太多,一天到晚都在读书,刷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能劳动哲哥哥寻虫子给我吃,也只有在我提前学完了他给我布置的任务,且完成得十分出色,他就会领着我出门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冷的天,在山脚下寻虫子,这是消遣的行为,有时候难免会遇上乡人。乡人难得见到如美玉雕琢的哲哥哥,又知他成绩斐然,便免不得凑上前来逗几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即便这个时候,哲哥哥也是谦逊有礼的,即便内心再不乐意,也会好脾气地与人交谈,直到乡人离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一走,他便原形毕露了:“看吧,叫你少出来你不听,偏要吃什么虫子。我就很不乐意你身边站着个除了我之外的异性,虽然是乡人叔伯,但也是男性,就是眼角瞟你半眼,我都嫌弃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那时候小,闹不清楚他的情绪究竟是从哪里来的,怎么这么小心眼。哦,人家瞟我半眼都嫌弃,那路上那么多的男性呢,我读书,学校也那么多的男同学啊,那要怎么办?总不能把他们一个个都关起来或是把眼睛蒙上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想到这些,我便忍不住咯咯地笑,笑着笑着便爬上他的背:“哲哥哥背我,背着我找的虫子,一定更加香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就只有我,才会对虫子有着这么深的执念。哲哥哥可不是的,分明都见到虫子了,他却很嫌弃地不肯动手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个时候,他就要把我从背上放下来了。我也心领神会,很有默契地把虫子捏住,一只只地往小篮子里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尽管嫌弃,但找虫子这活儿,哲哥哥却很有经验,他会判断哪些云实树会有虫子。于是,每次跟他出来,都不会空手而归,且是收获颇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路回去,我可高兴了,会心情大好地哼着不成曲的小调,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里学到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慢慢吞吞地走,偶尔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,或是小石头,或是一株别致的小草,都会停下来逗弄一番,然后再一并捡进篮子里跟我的虫子一起呆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走了几步,等哲哥哥发现把我落下了,他就会折返回来,絮絮叨叨地数落几句:“把小东西落在山上了,让瑶胞把你捡走,可怎么好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玩心正盛,干脆没事找事地挑剔起来:“哲哥哥嫌弃我,你从来都嫌弃我,所以才会说让瑶胞把我捡去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一头雾水,很是无辜的样子:“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?什么叫我从来都嫌弃你。含在嘴里怕化,捧在嘴里怕摔,走到哪里都是又背又抱的,敏颜都你这等待遇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明是昧着良心,我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:“你就是嫌弃我,从小到大,你什么时候叫过我名字了?难道我的名字就这么难听吗?你从来都是小东西小东西的叫,我是人,不是东西。这么敷衍,怎么不叫小泥巴小蚂蚁小树叶啊,不都一样是小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便忍不住笑了,又把我抱起来,好脾气地安慰道:“小傻瓜,哲哥哥是没有叫过你名字。当然不是你名字难听,那是因为你的名字在哲哥哥的心里无比珍贵,哲哥哥舍不得叫你名字啊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一听,心便软了,既感动又自责,后悔不该那样与哲哥哥为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来,再也无人与我说我的名字在他的心里无比珍贵,他舍不得叫我名字。直到与哲哥哥离别,直到现在,每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,我的心口还是会没有来由地疼一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来,当我思念家乡,当我思念那一个个与斗米虫有关的冬日,总会想起无条件满足我的爷爷,总会想起把我捧在手心,连我的名字都舍不得叫的哲哥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哪怕现在的粤北,斗米虫仍旧还是如同寻常物一般,在云实树干里可见。只是,虫香犹在,不见归人,我已不复当年情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爷爷的坟茔,在屋后小小的山岗。他再也不会在哪一个冬日,将烤好的斗米虫小心翼翼地喂到我的嘴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至于哲哥哥,如美玉雕琢一般的哲哥哥,我已经有好多年好多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了。不是无从打听,是没有勇气打听。我不打听,就可以自欺欺人地与自己说,我的哲哥哥一定过得很幸福,很幸福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1月15日于深圳南山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