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世界很大,先看三峡——当美篇以通栏标题《世界很大,先看三峡!美篇X世纪游轮“轻奢启新年”邀您游三峡》跃入眼帘时,那行字如一枚温润的钥匙,倏然旋开我心底尘封了二十年的闸门。不是因它声势浩荡,而是那“三峡”二字自带回响,仿佛江风拂过耳际,浪声在血脉里重新涨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2006年秋,我带队赴成渝考察学习,顺流而下,乘华宇2号油轮溯江而行,完成了一次与长江脐带的深度相认。二十年光阴奔涌如峡江之水,冲刷掉许多浮沫细节,却冲不淡那一程山一川水、几处万古苍茫与人文交织的精神刻痕,早已沉潜为生命河床里最稳重的基石,静默却不可剥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当年的9月18日夜晚登船,重庆朝天门码头灯火浮在墨色江面上,像散落人间的星子。晚7点半,舷梯轻颤,一行人踏进华宇2号船上。油轮低沉的嗡鸣像长江脉搏初响,甲板微凉,江风裹着湿润的土腥扑面而来。船身缓缓离岸,城市霓虹渐渐退成一条流动的光带,而前方黑漆漆的,是蓄势待发的峡谷入口。那一刻,人忽然变小,像一粒被江流托举的微尘,仿佛不是人游三峡,而是三峡正以亘古的节奏将游客轻轻纳入它的呼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翌日清晨,丰都鬼城在薄雾中浮出轮廓。“奈何桥”三字悬于幽暗廊下,桥下无水,唯青石沁凉。寥阳殿内神像肃穆,香火气息混着陈年木料的微朽,让人屏息。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走过“鬼门关”,踏过“黄泉路”,阴司街两旁泥塑小鬼或憨或黠,淘气鬼咧嘴笑,驻海鬼执戟凝望,一切并非恐吓,倒像一场庄重的寓言排演:生之热烈,死之坦荡,皆在长江畔的土地上被赋予温度与幽默豁达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入夜,新迁的张飞庙静峙江畔,飞檐剪开墨蓝天幕,铜铸张飞巍然矗立,环眼虬髯间蓄满未熄的雷霆之气。青石碑林默然列阵,苔痕漫过“刚毅忠勇”四字,风过处碑隙微响,似有金戈喑鸣。现代暖光如薄纱轻覆庙墙,将一千八百年前的怒吼悄然淬炼。那是礁石劈开浊浪的沉雄,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气息。江流无声,却把历史一寸寸熬成光下的青铜与青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三日,白帝城晨光熹亮,诗碑林立,李白“朝辞白帝彩云间”的余韵尚在石阶间萦绕,瞿塘峡便以它不同的雄浑撞入眼帘。重岩叠嶂,像巨匠挥毫泼出的浓重笔触;江面开阔处碧水如练,倒映峰峦,秀美得令人心颤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从此地换乘游艇驶入小三峡,水势陡然收束,两岸峭壁如削,仿佛闻到猿声长鸣。此地嶙峋石纹156米水位标牌赫然矗立,下方是即将淹没的殷虚遗址,历史在此刻与未来悄然交叠,无声的告别比任何挽歌都更撼动心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卧女峰静卧云霭,小小三峡的碧水清得好像能照见灵魂的褶皱。船行至巫峡,暮色四合,1300米的巫峡最高峰刺破云层,而神女峰则在夕照里凝成一道永恒剪影:她不是神话里正在等待的痴情女,而是长江以女性的坚韧与柔韧,千年守望着这道劈开群山的壮丽水道。当船过巫峡口,屈原故里灯火初上,那光晕中仿佛有《离骚》的吟哦,随江风飘来,悲切与高洁在贯通古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最后一日的陈家坪码头阳光灼热。船闸巍然,五级阶梯如大地之齿,巨轮被无形之手托举和沉降,这是人类智慧对自然伟力的谦恭对话,令人屏息。此时,在坛子岭上看三峡大坝,如一条横卧的钢铁巨龙,185米的高程刻度,是民族意志在江心铸就的丰碑。转身回望上游,碧波万顷,平湖如镜,倒映着蓝天白云,也倒映着无数建设者黝黑的脸庞与滚烫的汗珠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油轮进入昌宜,正是所有宏大叙事最终要奔赴的彼岸。站在船尾,江风鼓荡衣襟,心中澄明:三峡从来不只是地理名词,它是地质史诗,文明脐带,工程奇迹,更是中国人面对天地时那份既敬畏又开拓、既柔韧又刚强的精神图谱。它教人懂得,真正的壮阔不在傲睨万物,而在与山河共处的智慧与勇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二十年倏忽。当年油轮甲板上仰望神女峰的中轻人,现已鬓角染霜;当年水位标牌下沉默伫立的身影,如今常在新闻里看见“三峡生态修复成效显著”“智能游轮实现零排放”“数字大坝实时守护安澜......。江水依旧奔流,两岸新装如盖,村镇错落如画,而江底沉睡的古城,也以另一种方式在博物馆的展室中默默诉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三峡是一册立体的史书,还想再去沉浸和体验。不仅想再看它的秀美风光,领略丰盈的历史人文,还想再游时放慢脚步,在云阳张桓侯庙前静立。不匆匆拍照,而细读碑文刻字;想乘一叶小舟泊于神女溪口,在无人惊扰的幽谷里倾听水击青石,慢赏竹影摇曳,让王昭君出塞的传说在耳畔再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更想重识三峡之变。昔日险滩已化为平湖,但壮阔未减分毫。想在巫山红叶最盛时,再看漫山的如燃霜叶,想在瞿塘峡夔门寻一处临江茶寮,捧一杯奉节脐橙酿的果茶,看万吨巨轮在“朝发白帝”的水道上从容驶过,赏识现代工程与自然伟力的相融共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最深的向往是重返纤夫号子升起的地方,虽已不见赤膊拉纤的身影,但还愿在巴东老码头的青石阶上缓步,听老船工哼吟的号子,体味沉甸甸的尊严。这是对山川的深情回味,比任何风景都更值得铭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再游三峡,还愿独坐舷边,看星子一颗颗坠入水中。那一刻会更懂得:三峡从未远去,它早已沉淀进血脉。梦想再游,实则是渴望用更澄明的眼,更感知的心,更丰盈的魂体味这片土地赋予国人的精神胎记。待行囊备好再出发时,更会感触到,不只是抵达风景,还有一颗心魂,再完成一次庄严的航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