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诗文品读赏析1088：宋 苏轼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（其一）

邹红兵

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（其一）

宋 苏轼

黑云翻墨未遮山，白雨跳珠乱入船。

卷地风来忽吹散，望湖楼下水如天。

译文

乌云上涌，就如墨汁泼下，却又在天边露出一段山峦，明丽清新，

大雨激起的水花如白珠碎石，飞溅入船。

忽然间狂风卷地而来，吹散了满天的乌云，

而那西湖的湖水碧波如镜，明媚温柔。

注释

六月二十七日：指宋神宗熙宁五年（西元一〇七二年）六月二十七日。

望湖楼：古建筑名，又叫看经楼。位于杭州西湖畔，五代时吴越王钱弘俶（又名钱弘）所建。

醉书：饮酒醉时写下的作品。

翻墨：打翻的黑墨水，形容云层很黑。

遮：遮盖，遮挡。

白雨：指夏日阵雨的特殊景观，因雨点大而猛，在湖光山色的衬托下，显得白而透明。

跳珠：跳动的水珠（珍珠），用跳珠形容雨点，说明雨点大，杂乱无序。

卷地风来：指狂风席地卷来。又如，韩退之《双鸟》诗：春风卷地起，百鸟皆飘浮。

忽：突然。

水如天：形容湖面像天空一般开阔而且平静。

作品简介

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是北宋的著名文学家、书法家苏东坡谪居杭州期间创作的一组七言绝句，一共有五首，其中以第一首最为著名。东坡先在船中，后在楼头，迅速捕捉住湖上急剧变化的自然景物：云翻、雨泻、风卷、天晴，写得有远有近，有动有静，有声有色，有景有情。读起来，你会油然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——仿佛自己也在湖心经历了一场突然来去的阵雨，又来到望湖楼头观赏那水天一色的美丽风光。

创作背景

宋神宗熙宁五年（1072），作者在杭州任通判。这年六月二十七日，他游览西湖，在船上看到奇妙的湖光山色，再到望湖楼上喝酒，写下这首七言绝句。

作者简介

苏轼（1037-1101年），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四川眉山人。北宋大文豪，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他的诗、词、赋、散文成就都极高，而且善于书法和绘画，是中国文学艺术史上罕见的全才，也是中国数千年历史上被公认的文学艺术造诣最杰出的大家之一。

苏轼出身世族地主，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庭文化教育，七岁遍览群书，十多岁能诗作文。他生活的时代，正处于北宋王朝发生根本变化的时代。王安石正在进行政治“变法”。但是，苏轼由于反对“新法”而被调离出京，先后任杭州、密州、徐州等地的地方官。后来又做了湖州的知州，这一年，因御史说他写诗讽刺了“新法”而被捕入狱。这就是有名的“乌台诗案”（乌台，指当时的御史府）。出狱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后来，司马光执掌政权，苏轼被召回京，官至中书舍人、翰林学士等职。这时王安石的新法已经全部废除，苏轼却主张对新法不要全盘否定，引起了司马光的不满和恼怒，被贬为杭州知州。又过了几年，苏轼被调定州当太守，接着因在任上有“诋谤先朝”之嫌，贬岭南的英州及惠州等地，之后更又把他流放到儋州，即现今的海南岛。直到宋徽宗即位，大赦天下，他才得到放还，但到常州便病逝了，时年六十四岁。死后谥为“文忠公”。

苏轼在政治上屡遭贬谪，所以他的政治才能无法发挥。但他也力所能及地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，比如领导修建了“苏堤”，兴水利等。但他最大的成就是在文学方面。后人对他的诗、词、散文、书法、画都赞美备至，有极高的评价。苏轼的诗有两千七百多首，其中有的是直接抨击当时的黑暗现实的；有的充分表达爱祖国、爱人民的思想的；有的是热切向往成就一番功业的；有的是抒发自己豪放、出世的情怀的。吟咏自然风物的诗，在苏轼的全部诗作中也占有极大的比重，如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、《惠崇春江晚景》等都是脍炙人口的佳作。苏轼的诗反映的社会内容相当广阔，形式多样，而且语言散文化，极富感染力。苏轼词的数量也很多，现存三百多首。在他之前，“词为艳科”，宋词写的多是男女相思之情，离别之苦，风花雪月之愁，风格是极为柔弱。苏轼给词注入了新的血液，变柔弱为豪放，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词的豪放派。如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、《水调歌头》，给人以强烈的感染力。就形式来说，以往的词十分注重音律，而苏轼则重视词的文学意义，他打破了词在音律方面过于严格的束缚，让自由奔放的风格突破形式局限而自由发挥。除了诗和词，苏轼的散文的成就也极大，他是欧阳修领导的古文运动的继承者，但长于议论，而且善于用形象的语言状物写景，如前后《赤壁赋》，描写赤壁胜景，缅怀古人，俯仰今昔，如行云流水。苏轼的散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；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；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；书法名列“苏、黄、米、蔡”北宋四大书法家之首；他的画则开创了湖州画派。在文学创作方面代表着北宋的最高成就，与父苏洵、弟苏辙并称一门“三苏”，均属“唐宋八大家”之列。

品读赏析

六月的杭州西湖，从不是单一的温婉静美，它藏着晴雨朝夕的万般变幻，藏着文人墨客的心境流转。宋神宗熙宁五年，苏轼自请外任杭州通判，远离了朝堂的纷扰，西湖的一草一木、一云一雨，都成了他笔下最鲜活的诗料。这日六月廿七，他于西湖望湖楼宴饮，微醺之际恰逢一场骤雨忽至忽散，天地间的瞬息万变撞入醉眼，诗人兴之所至，挥毫泼墨写下《望湖楼醉书》五首，其中第一首最为脍炙人口，短短二十八字，如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，将夏日西湖的骤雨奇景写得惊心动魄又澄澈旷远，字里行间尽是东坡先生独有的洒脱气度与超凡笔力，千百年来读之，仍觉身临其境，酣畅淋漓。

“黑云翻墨未遮山”，起笔便如惊雷乍响，瞬间攫住人的目光，将雨前的云势写得极具张力与动感。夏日的雷雨，向来来得迅猛，那乌云绝非春日的氤氲薄雾，也非秋日的绵密阴云，而是带着奔涌的气势，从天际席卷而来。苏轼不直言云之浓黑，却以“翻墨”为喻，堪称神来之笔——那墨色本是沉静的，可一个“翻”字，便赋予了乌云生命与力量，仿佛有人在九天之上打翻了盛墨的砚台，浓黑的墨汁肆意泼洒、翻滚奔腾，顺着天际倾泻而下，苍茫而雄浑。更妙的是“未遮山”三字，这一笔留白，让沉郁的云景瞬间有了层次与生机，若是黑云尽数遮蔽山峦，便只剩压抑与沉闷，而“未遮”二字，写尽了云涌山现的瞬息之态：浓黑的云团还在急速蔓延，却尚未将远处的青黛山峦完全遮掩，山尖的苍翠在墨黑云层的缝隙间隐约透出，黑与青的色彩碰撞，急与缓的节奏拉扯，让骤雨将至的紧张感瞬间拉满，又藏着一丝灵动的悬念，仿佛天地间正酝酿一场即将登场的盛景，引得人屏息凝神，静待下文。彼时苏轼已微醺，醉眼朦胧中观此奇景，少了几分清醒时的拘谨，多了几分随心随性的敏锐，落笔便自带酣畅淋漓的气势，全无俗笔写景的平铺直叙。

“白雨跳珠乱入船”，承笔顺势而下，雨势轰然爆发，画面从静态的云景陡然转为动态的雨景，视觉与听觉交织，鲜活到仿佛能触手可及、能闻声入耳。若是寻常写雨，多言“大雨倾盆”“细雨绵绵”，而苏轼偏以“白雨”二字点染，精准捕捉了夏日骤雨的特质——雨点大而密集，坠落时受天光映照，莹白透亮，与前文“黑云”的浓黑形成极致的色彩对比，一黑一白，一暗一亮，让整个画面极具冲击力，宛如一幅写意水墨，浓淡相宜，光影交错，瞬间便有了立体的质感。更绝的是“跳珠”的比喻，将雨的灵动与鲜活写到了极致：那雨点绝非绵软无力的滴落，而是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，挣脱云层的束缚，争先恐后地弹跳着坠落，既有珍珠的圆润光泽，又有跳跃的动态活力，仿佛能看见水珠在湖面弹跳、在船板上迸溅的模样，耳边也似响起了雨点敲击船身、击打湖面的清脆声响，叮叮当当，错落有致。而“乱入船”三字，更是将视角拉到诗人身处的小舟之上，让景与情多了一份真切的烟火气：骤雨来得猝不及防，毫无章法的雨点纷纷溅入船中，船上之人或许有片刻的慌乱，可这份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，反倒因一个“乱”字更添了几分野趣与生机。这“乱”，是雨的随性，是景的鲜活，更是诗人醉中的心境写照——醉里观雨，万物皆可入怀，这份猝不及防的雨，不是惊扰，反倒是醉中的意外之趣，让这场观景多了几分酣畅与热烈，尽显东坡先生热爱自然、随性豁达的天性。

“卷地风来忽吹散”，全诗的转折在此处，笔锋陡然一转，便将前两句的急雨之势瞬间扭转，写尽了夏日雷阵雨瞬息万变的奇绝。夏日的雨，多是来得迅猛，去得也洒脱，正当黑云压城、白雨跳珠之际，一阵狂风陡然而至，“卷地风来”四字，写出了风的迅猛与强劲——那风绝非拂面微风，而是贴着地面席卷而来，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，呼啸着掠过湖面、漫过山峦，仿佛天地间的一声号令，威严而有力。而句中的“忽”字，堪称全诗的诗眼之一，精准到无可替代，它写出了风云变幻的猝不及防：前一刻还是白雨跳珠、乱入船中，下一刻便狂风骤起，转瞬之间便将漫天乌云、遍地骤雨尽数吹散，那份突如其来的转变，让人心生惊叹，仿佛前一刻的雨景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，风一吹便烟消云散。这一个“忽”字，不仅写尽了自然景象的瞬息万变，更藏着东坡先生的心境流转，人生路上，风雨无常，恰如这场骤雨，看似来势汹汹，或许转瞬便会被清风驱散，这份对世事变幻的通透认知，早已融入他的骨血，化作笔下的一字一句，于写景之中暗藏理趣，这正是宋诗超越唐诗含蓄写景的独特魅力。狂风骤起的瞬间，诗人的醉意或许也被吹散几分，抬眼望天地，当是满心满眼的豁然与畅快。

“望湖楼下水如天”，这是雨过天晴的终章，画面从激烈动荡归于澄澈开阔，意境瞬间升华，余韵悠长。狂风散尽了漫天云雨，也吹散了心头的浮躁，诗人的目光再度落回望湖楼下的西湖，此刻的湖面，早已不是方才骤雨翻涌、珠玉飞溅的模样，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澄澈明净，波澜不惊。“水如天”三字，看似平淡无奇，实则意境悠远，堪称神来之笔：雨后的天空，被洗去了所有尘埃，澄澈如洗，湛蓝明净，万里无云；雨后的湖面，平滑如镜，将整片天空尽数倒映其中，水色与天色融为一体，难分彼此，浩浩荡荡，辽阔无垠。这一幅水天一色的景致，与前两句的黑云翻墨、白雨跳珠形成了极致的对比，从极动到极静，从极浓到极淡，从紧张到闲适，从喧嚣到宁静，节奏的张弛之间，心境也随之豁然开朗。彼时苏轼立于望湖楼之上，凭栏远眺，微醺的醉意与眼前的澄明之景相融，天地间的所有喧嚣都已散尽，只剩水天一色的辽阔与安宁，那份酣畅淋漓的快意，那份物我两忘的闲适，那份看透风云变幻后的从容，尽在这七个字中，无需多言，却足以让人沉醉其中。这便是东坡的境界，于寻常景致中见天地辽阔，于风云变幻中守心境澄明。

整首诗短短二十八字，却如一部微型的动态影像，将夏日西湖骤雨从酝酿、爆发到消散的全过程，描摹得淋漓尽致，堪称宋代写景诗的巅峰之作。其艺术魅力，首先在于画面感极强，动静相生，色彩鲜明，全诗四句，每一句都是一幅鲜活的画面，四句连缀，便成了一场流动的光影盛宴：黑云翻墨是远景铺垫，白雨跳珠是近景特写，卷地风来是转折动态，水天一色是全景收束，从远到近，从动到静，从浓墨重彩到淡墨留白，层次分明，立体生动，让人仿佛亲眼目睹了这场瞬息万变的雨景，身临其境之感扑面而来。其次在于炼字精准，妙喻天成，全诗无一处生僻字，无一句华丽辞藻，却字字珠玑，力透纸背：“翻”字写活了云的奔涌之势，“跳”字赋予了雨的灵动之态，“卷”字尽显风的强劲之力，“散”字道尽云的消散之快；“翻墨”“跳珠”“水如天”三处比喻，通俗易懂却又精妙绝伦，既贴合实景，又极具想象力，将抽象的自然景象转化为可感可知的具象画面，尽显苏轼“以俗为雅”的语言功力。再者在于节奏跌宕起伏，张弛有度，全诗以急促的节奏开篇，写云涌雨落的紧张与热烈，又以舒缓的节奏收尾，写雨散天晴的宁静与辽阔，起承转合之间，节奏与雨景的变化完美契合，读来朗朗上口，如行云流水，极具音律之美与感染力。

更难得的是，这首诗名为“醉书”，醉是心境，书是景物，景中含情，情景交融，让诗作超越了单纯的写景，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。彼时的苏轼，因反对王安石变法，自请外任杭州，虽远离了朝堂的纷争，却也暗藏着仕途失意的怅惘，可他从未沉溺于消沉，反而将满腔心绪寄托于山水之间，于自然景致中寻得心灵的慰藉。这场骤雨，来得迅猛，去得洒脱，恰如人生路上的风雨坎坷，看似声势浩大，却终会被清风驱散；雨后的水天一色，澄澈辽阔，恰如东坡先生的心境，历经风雨，却依旧澄澈通透，豁达旷达。他以醉眼观雨，以醉笔写景，笔下的雨，是自然之雨，也是人生之雨；笔下的景，是西湖之景，也是心境之景，于瞬息万变的景物中，捕捉生命的快意，于寻常景致中，见出人生的通透，这份景与情的交融，理与趣的共生，正是这首诗能够穿越千年时光，依旧打动人心的根本所在。

回望东坡一生，颠沛流离却始终豁达，仕途坎坷却始终热爱生活，他的诗作，从来都带着这份鲜活的生命力与通透的人生智慧。这首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（其一）》，没有深奥的典故，没有刻意的雕琢，却以最灵动的笔触、最真挚的心境，将一场寻常的夏日骤雨，写成了千古流传的绝唱。千百年来，无数读者在诗中邂逅那场云翻雨落的奇景，邂逅那个醉眼观天、随性豁达的苏轼，仿佛自己也立于望湖楼之上，感受着黑云翻墨的雄浑，白雨跳珠的鲜活，卷地风来的洒脱，水天一色的旷远，在文字的光影里，亲历一场心灵的洗礼，这便是经典诗作跨越时空的永恒魅力，也是东坡诗词流传千古的不朽价值。

时至今日，再读这首诗，西湖的雨景依旧鲜活，东坡的心境依旧动人。它提醒我们，人生纵有风雨骤至，亦当如这场西湖骤雨，既有直面风雨的勇气，也有静待风来的从容，更有雨过天晴后，笑看水天一色的豁达与通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