丽水鼎湖峰

木樨

<p class="ql-block">图文:木樨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美篇号:5120845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音乐:《中国心》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车子在括苍山的盘山公路上旋绕时,我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昌鸿。他正望着窗外流动的山色,神情是平日里少有的松弛。这次2021年10月份的培训,是我们俩特意选的——从密密麻麻的教师研修项目里,不约而同地圈定了丽水职业学院的“户外救护知识培训”这个主题,然后通了不到二分钟的电话:“去吗?”“去”就这样定下了。这也是我们第一次相伴去外地培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三十七年了,从青涩同学到鬓角微霜的同事,有些默契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语言。与我们同行的闺蜜,也是当年同窗。事实上,我们有个小小的“八人团”,都是老同学,几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一年至少一聚的传统,爬山、喝茶、漫无边际地闲聊。这次虽只五人成行,却仿佛带着另外三人无形的祝福与气息,像一次小规模的分队侦察,为我们共同的记忆版图,勘测一片新的疆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当鼎湖峰猝不及防地撞入视野时,车内起了小小的骚动。那与我们之前所见的所有山峦都不同。它不像别的山峰那样牵连起伏,构成大地绵延的韵律。它是孤绝的,甚至带着某种倨傲,一根巨大的石柱,陡然从平坦的练溪之畔拔地刺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赭红色的岩壁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,呈现出铁铸般的沉郁质感。顶部平坦,生着些顽强的、墨绿的草木,远望如冠,又如一片悬浮的、微缩的天地。云絮低垂,时而在峰腰流连,仿佛为其披上一层恍惚的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2015年秋,与先生第二次同游仙都鼎湖峰。我们并肩站在蜿蜒的土路上,身后是鼎湖峰巍峨的石壁,眼前是霜叶点染的秋山。相视而笑时,呼吸间满是草木的清气与彼此相伴的安然。那日天色温润,风也轻缓,此后的岁岁年年,这幅画面始终在记忆里鲜亮如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真是好巧,我们碰到了2021年仙都祭祀轩辕黄帝大典现场,红墙黑瓦的殿宇巍然矗立,飞檐翘角彰显古典庄重。明黄地毯沿台阶铺展,香炉青烟袅袅,两侧绿植生机盎然,背景山峦云雾缭绕,更添神圣肃穆,尽显中华祭祀文化的厚重与隆盛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黄帝,号轩辕氏,被尊为中华“人文初祖”,是华夏文明的奠基者。据史载,他统一部落、发明舟车、创文字、定历法、制衣冠,其元妃嫘祖始创养蚕缫丝。图中塑像头戴冠冕、手捧玉圭(古代礼器),身着帝王黄袍,呈现其庄严的始祖与统治者形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黄帝祠朱门肃立,红柱黑檐气象森然,“黄帝祠”金匾高悬。此地即为缙云仙都核心,相传黄帝在此铸鼎炼丹、驭龙升天,故得“仙都”之名。千年御道通抵祠前,巍峨殿宇承载着始祖功德,使仙都成为华夏文明的重要起源圣地与祭祀中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这就是传说中黄帝铸鼎炼丹,而后驭龙升天的地方?眼前的实景,却带着一种拒绝被神话驯服的、地质学般的凛然。它不像一个故事的开端或结局,更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标点,一个亘古的问号或是惊叹号,凝固在时间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这棵金色巨木,是华夏姓氏的源流图。树干镌刻“黄帝”“伏羲”等始祖名讳,如文明之根;万千枝丫上悬挂的姓氏牌匾,恰如开枝散叶。它生动诠释了百家姓同根同源、血脉相连的文化根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培训安排的“拓展”很快显出其程式化的本质。破冰游戏、团队口号、象征性的环峰徒步。人群喧哗着,以集体的热情试图消化这惊人的孤寂。我们五人默契地渐渐落在队伍后头,绕过喧腾,沿着溪边清寂的小径,走向那巨峰投下的、凉沁沁的阴影里。就在这明暗交界处,有一块很大的往里凹的石壁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石壁上的《鼎湖峰铭》,以颜体刻就,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边缘浑圆。其上记述的无非是峰的来历、黄帝的传说、历代文士的吟咏。这方石壁,仿佛一种固执的言说,试图以确定的文字,去锚定那弥漫于四野、亘古如斯的无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闺蜜举着手机,在捕捉石壁的构图。她说:“这石壁像个注解。可鼎湖峰需要注解吗?”她的话很轻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。是啊,需要吗?那直古矗立的奇峰,其存在本身已是雷霆万钧的宣告。碑文的释义,在山的本体面前,是否显得有点力不从心?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然而,若没有这块石壁,没有这些历代累积的传说与诗篇,我们凝视的目光,是否会失去一个落脚的支点,变得茫然无所依?这或许正是人与山、与时间关系的一种隐喻:我们无法忍受绝对的沉默与陌生,总要编织意义的罗网,试图去捕捉那不可捕捉之物,哪怕这罗网注定只能捕捉到自身的影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离开石壁,向峰底深处走去。山路渐陡,及至攀登到一侧山腰的平台回望时,视角已然不同。鼎湖峰不再是一个仰视的、带压迫感的奇迹。从这里平视过去,能看到它侧面岩壁上深刻的纵向纹理,那是亿万年风雨冰霜刻下的日记,一道一道,沉默而庄严。练溪如一条柔软的银带,静静环绕其脚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就在这里风声飒飒。我们四人并肩站着,昌鸿忙前忙后为我们留下美好的印记。三十八年相识的时光,此刻不再是需要计量的长度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可感知的陪伴的重量。就像这山,你无需时刻念叨它有多少岁,它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种磅礴的“在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仰止亭初建于明代,本为游人瞻仰鼎湖峰雄姿的绝佳之处。现今所见亭阁,乃由台胞李延品、舒寿福二位先生捐资重建,既续古韵,亦连两岸血脉深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第二天清晨,我醒得极早,窗外是蟹壳青的天色。独自溜出民宿,想看看苏醒中的仙都。清晨的空气清冽如水,带着植物与泥土的冷香。街道空旷,只有早起的店家在窸窸窣窣地下门板。信步朝练溪边走去,想再远远看一眼那孤峰晨妆的模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转过街角,潺潺水声渐近。却见溪边那块熟悉的观景石上,已坐着一人,背影清瘦,对着薄雾中的鼎湖峰出神。是昌鸿。我走过去。他回头,见是我,脸上露出那种“果然你也来了”的了然笑容,往旁边挪了挪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“老了,睡不着了”我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石头沁凉。我们不再说话,一起看着晨雾如白色的潮水,缓缓从山脚褪去,鼎湖峰峥嵘的岩壁一寸寸显露,被第一缕晨光染上淡淡的金边。那种静谧的陪伴,自然得如同呼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“年底,”他忽然开口,目光仍望着远山,“等他们都闲下来,好好聚一次。”我点了点头。我们八个人在一起的喧腾,像围坐篝火般温热明亮;而此刻两人之间这份不必言语填满的寂静,却如深水,沉静地慰藉着时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它最终会成为我们“八人团”的下一个典故,在未来的某次聚会茶席上被提及。而在我心底,它更是一块独特的压舱石——深知彼此生命坐标后,一份如山脉般笃定的情谊,在时光的旷野中,一次安静而圆满的相互确认。而这里,也以它的孤绝与永恒,选择了在此刻容纳并照亮我们这份寻常而珍贵的情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回程的车上,倦意袭来。昌鸿靠着窗,似乎在假寐。闺蜜低声翻看相机里的照片。我闭着眼,鼎湖峰的轮廓却清晰地在暗红色的眼皮内侧浮现,而那块青石壁的影像,渐渐地、渐渐地与山峰叠合在一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我仿佛有些明白了。那石壁,或许并非山的注解。它更像是后来者为自己立下的一个记号。面对无法理解的永恒与唯一,面对个体生命在时间面前的微渺与匆促,我们留下文字,留下传说,留下一次并肩的凝视。这行为本身,不是为了解释山,而是为了安放自己那颗敬畏而又渴望共鸣的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我们八个人,在这三十七年间写下的,又何尝不是一篇无字的铭文?没有勒石,却刻在彼此见证的岁月里;没有歌颂神迹,只记录着平凡职业中那些细碎的坚持与默默的善意。这篇共同的“铭文”,其意义不在于被阅读,而在于它曾被共同书写。就像那石壁,立在那里,风雨会继续侵蚀它,但它立过的事实,已成为了风景的一部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我知道,有些风景,有些并肩的时刻,因其唯一,而获得了永恒的质地。那孤峰与石壁的影像,连同这个秋日里清晰可闻的呼吸与沉默,从此将沉入记忆的深潭,成为我们各自前行时,心底一块沉甸甸的、温润的压舱石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