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江南的初夏，溽暑还未凝成闷人的热浪，河塘里的水，清得像被晨露洗过，能看见水底软润的黑泥，看见荇草细长的茎蔓在水里轻轻招摇，还能看见田螺背着青褐色的壳，懒洋洋地贴在泥上，一动不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阿公总爱在这时，拎着那只尖底的玻璃罐头，喊我一同去河埠头拾田螺。那罐头是早年装枇杷膏的，瓶身溜圆，底儿尖尖的，立在平地上便要打晃，必得配个同色的平底玻璃盖，将盖倒扣在泥地上，罐头稳稳搁在盖上，才算妥帖。阿公的手背上爬满了皱纹，拎着罐头时，指节微微泛白，他总笑着念叨：“尖底罐头平底盖，罐头里有一碗好肖菜。”那时我听不懂这话里的禅意，只觉得罐头好玩，肖菜好吃，跟着阿公的脚步，赤着脚踩在河埠头的青石板上，石板被河水浸得凉丝丝的，滑溜溜的青苔蹭着脚心，痒酥酥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阿公挽着裤脚，裤管卷到膝盖，露出小腿上结实的肌肉，他站在浅水处，水刚没过脚踝，手里攥着尖底罐头，目光像塘里的水一样清亮，扫过水底的荇草，便能一眼瞅见藏在草叶底下的田螺。它们有的缩在泥缝里，有的贴在荇草根上，壳上沾着细碎的泥点，看上去憨拙又可爱。阿公伸手下去摸，指尖裹着一层湿软的泥，触到田螺硬硬的壳时，便轻轻一捏，田螺便被捏在掌心，一点也不闹腾，乖乖地跟着阿公的手，落进罐头里，发出“叮咚”一声轻响，清脆得像檐角的风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学阿公的样子，蹲在水边，将手伸进水里，水带着微凉的触感漫过手腕，可指尖刚碰到泥，便惊得几只田螺缩进壳里，再摸时，只捞着一捧烂泥，混着荇草的碎屑。阿公便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盛开的菊花，他走过来，握着我的手，教我：“莫急，田螺是慢性子的生灵，你得顺着水的性子，轻轻碰，慢慢提，别惊着它们。”我便耐下性子，盯着一只藏在荇草底下的大田螺，指尖顺着水波，缓缓探下去，轻轻碰了碰它的壳，它没动，我再慢慢往上提，果然将那只田螺稳稳捏在手里。放进罐头时，听着那声“叮咚”，心里便漾起一阵欢喜，像揣着一颗塘里的小月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尖底罐头渐渐沉了下去，瓶壁上沾着湿泥，里头的田螺越积越多，壳与壳碰撞着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谁在低声说着话。阿公便喊我上岸，将平底盖倒扣在青石板上，那盖子圆圆的，浅浅的，像一只小小的碗。他又从罐头里拣出几只最肥硕的田螺，放在掌心，用指甲轻轻刮去壳上的泥，刮得干干净净，露出青褐色的壳面，泛着温润的光。接着，他摸出随身带着的一根细竹签，竹签尖尖的，是他早上去竹林里削的，他捏着竹签，娴熟地往田螺壳口一挑，再一转，螺肉便完整地挑了出来，去掉尾部灰黑色的泥肠，只留着青白鲜嫩的肉，水灵灵的，透着塘水的清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阿公摸出腰间挂着的小瓷瓶，瓶里装着盐和生抽，他倒出一点盐，一点生抽，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小撮葱花，那是早上出门时，从自家菜园里摘的，嫩绿的葱花撒在螺肉上，瞬间添了几分生气。他用竹签轻轻拌匀，盛在倒扣的平底盖里，那盖子不大，刚好盛下一碗螺肉，青白的肉，嫩绿的葱，浅褐的酱汁，看着就让人馋涎欲滴。我伸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，鲜味儿直钻鼻腔，带着水的清冽，带着葱的鲜香，还有一丝生抽的咸鲜，在舌尖上散开，久久不散。阿公坐在一旁，手里捻着胡须，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，自己却不吃，只眯着眼笑：“看，尖底罐头平底盖，罐头里有一碗好肖菜。这就是塘里的禅意，不算山珍，不算海味，却是人间至鲜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时我不懂什么是禅意，只觉得螺肉好吃，只觉得阿公的话，像塘里的水，慢悠悠的，却有味道。后来才晓得，阿公说的“肖菜”，原是江南话里“小鲜”的意思，是对塘里风物的惜福。尖底的罐头，装得下塘里的生灵，装得下初夏的清欢；平底的盖，既是罐头的座儿，又是盛菜的碗，一尖一平，一藏一盛，原是藏着处世的分寸。做人如拾螺，莫急，莫躁，顺着自然的性子，才能得偿所愿；生活如这盖碗，不求轰轰烈烈，不求山珍海味，一碗小鲜，一段时光，便是圆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日头渐渐高了，悬在头顶，塘里的荇草被晒得蔫蔫的，叶尖卷了起来，阿公拎着装满田螺的尖底罐头，罐头沉甸甸的，我捧着盛着螺肉的平底盖，盖里还剩几块螺肉，往家走。青石板上的水渍，被日头晒出淡淡的痕，罐头里的田螺，还在轻轻碰撞着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在念一句无声的偈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来阿公走了，那只尖底罐头，被我收在老屋的橱柜里，平底盖就搁在罐头旁，瓶身上的枇杷膏标签早已泛黄，却依旧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甜香。每年初夏，我还是会去河埠头拾田螺，用的还是那只罐头，那只盖。坐在青石板上，尝着螺肉的鲜，看着塘里的荇草轻轻招摇，忽然就懂了阿公的话。原来这世间的好，从不是轰轰烈烈的，而是藏在尖底罐头与平底盖之间的，一碗小鲜，一段时光，一份安稳的禅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塘里的水，依旧清；荇草，依旧绿；田螺，依旧懒洋洋地贴在泥上。只是河埠头的青石板上，少了一个挽着裤脚的老人，少了一句慢悠悠的念叨，多了一个捧着盖碗，静静发呆的我，任清风拂过脸颊，任塘水漫过记忆，任那句“尖底罐头平底盖，罐头里有一碗好肖菜”，在心底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