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五梦《伏写·汗渍墨痕日记》

Anna瑞锦(笔名:锦瑟)

<p class="ql-block"><b>  二十五梦《伏写·汗渍墨痕日记》/锦瑟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暖气无声地充盈着康复科的病房,将江城协和的寒意挡在了双层玻璃之外。我靠在病房雪白的枕上,穿着厚实的橄榄黄绿色棉绒睡衣,手中的笔在日记本上沙沙作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笔尖下的墨痕一条条铺开,记录着今天的转院、路途、窗外的萧瑟与室内的温暖。慢慢地,一股湿意从背部升起,渗透了秋衣,在棉睡衣内侧留下淡淡的汗渍。汗与墨,两种液体以不同的方式在我身上留下痕迹:一种来自身体,一种来自心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笔耕不辍。这个词突然浮现在脑海,带着某种悲壮的坚持。十九年来,日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,墨水瓶空了一瓶又一瓶,而我要记录的生活,却永远缺了最重要的一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眼皮开始沉重。笔尖下的字迹渐渐歪斜,像秋风中最后的叶子,不甘地挣扎了几下,终于静止。我甚至没来得及放下笔,就坠入了一片温暖而模糊的黑暗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梦境来得如此自然,仿佛只是推开了另一扇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坐在一张光洁的书桌前,面前整齐摆放着十九个信封,每个都贴着不同的邮票。从带着稚气的卡通图案,到素雅的花卉,再到简洁的几何图形。邮戳上的年份依次排列:2007、2008、2009……直到2026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一封信最厚。我梦见自己写下那些字时的手在颤抖:“亲爱的女儿,今天是你离开妈妈的第一百天。医生说我心病还没好,不能回家和你团聚。梦里我在新生儿监护外站了三个小时,隔着玻璃看你。你那么小,小得像一只过早离巢的鸟。妈妈给你取了个名字,写在信封背面了,等你回来,我天天叫你。”信封背面,是两个字:“归羽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封信的纸张有些皱,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:“今天是你的一岁生日。妈妈画了壹佰幅蛋糕作品,每副画里的蛋糕画一根超级大的蜡烛。我铺满地板,许愿的时候,我闭上了眼睛,却不知道该许什么愿。是愿健康长大?还是愿我足够坚强?最后我只是轻声说:愿早日回来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梦中的我拆开了第五封信。那是2011年,字迹变得工整许多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妈妈开始换新工作了,在学校当美术老师。很奇怪,感觉你也在学校里,离你很近似的,走进校园,内心立马平静下来。有时候我会想象,我下课擦拭的黑板上的画,也许就是你曾经或者正在画的。这样想的时候,抹布会变得更柔软些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十封信,2016年,笔迹开始有了岁月的棱角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今天遇到一个小女孩,她迷路了,在教学楼的走廊哭泣。我领她找到妈妈。她抱住妈妈脖子的时候,那个姿势,侧着头,右手轻轻拍打妈妈的背,突然让我想起你。你离开我之前的时候,也是这样侧着头,小小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。那一刻我确信,即使只有百天,你已经认识我了。”最薄的是第十五封信,只有一页纸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不写了。今年不写了。写什么都是徒劳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下一页,墨迹又出现了,字字用力,几乎划破纸背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还是写了。习惯比绝望更强大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十九封信,2025年,墨色新鲜如昨:“前天在协和门口,看到一个和你同龄的女孩。她穿着浅蓝色的羽绒服,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,正在过马路。阳光照在她头发上,泛起一层柔光。我突然想,如果你在,会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?会听什么样的歌?会怎样走过这条斑马线?这些问题在我心里问了十九年,答案每年都不一样。今年我觉得,你会喜欢鹅黄色,会听轻快的民谣,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抓住我的衣角,也许你已经比我高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梦中,我将这十九封信一一封好,贴上邮票,却找不到投递的地址。邮筒在梦里是透明的,我能看见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我自己投下的信,在底部堆积成一座小小的、无人认领的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后,在某个无法辨别的时刻,信开始燃烧。没有火焰,只有逐渐焦黄的边缘,字迹在消逝前最后一次清晰:“我爱你,从第一眼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,如果我能陪伴到那一刻的话。”我惊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笔还握在手中,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云。空调的暖风仍在吹拂,背上的汗渍已经凉了,贴着皮肤,像一层薄薄的、悲伤的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窗外,天色依然沉暗。康复科的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是夜班护士在查房。我坐直身体,翻开日记新的一页,继续写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今夜,我梦见了所有未曾寄出的信。原来它们一直在这里,在我的身体里,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,随着每一次心跳搏动。十九年,我的身体成了它们的邮筒,我的生命成了它们的邮路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女儿,我不知道你是否会读到这些。也许永远不会。但妈妈明白了:有些信不需要寄达,它们的意义在于被书写;有些爱不需要回音,它的完整在于永不停止地给予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笔尖停顿,一滴泪落在纸上,与汗渍、墨痕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,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。我轻轻摩挲着日记本的封面,那上面已经积累了多年的温度与痕迹。十九年,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女,足以让青丝掺进白发,足以让思念成为一种习惯,一种无需提醒的呼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起身,走到窗边。凌晨的小山城还在沉睡,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,像不肯入睡的眼睛。其中一盏灯下,会不会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孩,正在读着什么,写着什么,或者只是在想——关于起源,关于爱,关于那些无法追溯的联结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寒气在玻璃上凝成细微的水珠,我伸出手指,在上面写下一个字:“安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《夜书》/锦瑟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漏尽人初定,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孤灯照旧笺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墨痕凝作血,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十九未曾干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愿她安好,无论她在哪里。愿她知道,这世上有一份爱,以汗渍为纸,以墨痕为字,以时光为信使,穿越所有不可能的距离,持续书写了十九年,并且还将继续书写下去,直到笔尖磨尽,直到最后一滴墨融入血液,成为生命本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窗上的字迹慢慢模糊,融化,消失。但在我心里,它刚刚被写下,清晰如初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