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忘的岁月

翰林学士

<p class="ql-block"> 难 忘 的 岁 月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文/陈金瀚(翰林学士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题记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天,年迈的父亲给我讲起来我中学时代的陈应钦老师:“娃子,陈应钦老师是你的引路人,你还记得不?”我望着父亲温柔眼神里含着深情的泪水,“嗯嗯”地点头,竟然令我流了泪。今写了这篇文章,谨此纪念我的授业恩师陈应钦老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中学时代,是人一生的黄金期。我的那段黄金,是在一个人的掌心里,被细细地摩挲,渐渐地,便也生出了些温润的光泽来。他便是我的班主任,陈应钦老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,东风里夹带了些许的凉意,我背着书包,从株洲市三中转学至株洲市郊区一中(现更名为株洲市第十三中学,系湖南省重点高中)。陌生的校园,陌生的人群,一个少年心里装着的惴惴不安,像揣了只不听话的雀儿,扑棱棱地,总想找个缝隙钻出去。便是在这样的惶惑里,我走进了初六班的教室。恰巧是在这个时候,陈老师从长沙市一中调来,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陈老师执教初中部初六班的第一次班会,没有冗长的训诫,也没有威严的宣示。他只是站在讲台上,目光温和地扫视着我们每一张稚气的脸,然后,不疾不慢地,为大家讲起了“毛遂自荐”的故事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一粒粒圆润的玉珠,落在安静的教室里。那故事里的胆识与担当,在他平实的讲述里,仿佛成了一股看得见的、热腾腾的气,缓缓地弥漫开来。不知怎的,我的心被那团热气鼓荡着,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。故事讲完了,余音还在梁间缭绕,我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,在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中,走上了讲台。我说了什么,如今已不能字字记得,只记得那宣言的核心:“我选我当语文课代表。”理由呢?我说我喜欢语文,喜欢文学,梦想当个作家,也愿意为大家服务。话说完,教室里先是一静,随即,在陈老师率先鼓起的掌声里,“呱唧呱唧”的掌声像夏天的骤雨一般响了起来,将我淹没了。那一刻,我看见陈老师的眼里,含着微笑,那是一种鼓励的、赞许的,仿佛早就预料到些什么似的结果。此刻,我的脸更烫了,心里似不安的雀儿,刹那间安顿下来,找到了一根可以栖落的枝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大约便是陈老师“三把火”里的第一把罢,他点着的,不是威严,而是一颗颗懵懂心灵里,那点勇于自荐、敢于担当的火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把火,则烧得满室墨香。陈老师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会员,尤擅草行。不多久,我们教室那四壁空空的墙上,便挂满了他带来的书法作品。有毛主席那句气势磅礴的“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攀登”;有朴素亲切的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;有从诸葛亮《诫子书》中摘出的“静以修身,俭以养德”;也有培根那充满智慧的“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”。一幅幅,或行云流水,或铁画银钩,或端庄凝重,或古朴遒劲,“行草真隶篆”,诸体皆备。原本有些清冷的教室,忽然间便被一种无形的、厚重的墨香所充盈。我们日日坐在其中,耳濡目染,那些字句连同它们的气韵,仿佛都悄悄沁入了肺腑。因着课代表的身份,我还兼了书法兴趣小组的组长,陈老师更交给我一项任务:每周组织出一期黑板报。从内容的采选,版面的设计,到粉笔字的誊写,虽则稚嫩,却让我第一次体味到“文”与“字”结合所生发的、一种近乎创造般的喜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至今最令我难忘的,是陈老师的第三把火——家访。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,他叩响了我家的门。见到我时,我正伏在桌上,临摹那本《颜勤礼碑》,一笔一画,笨拙而认真。他没有立刻检查我的功课,也没有与父母过多寒暄,只是拉过一张凳子,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的字,然后,便从颜真卿讲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的声音,在我的书屋里,显得格外沉静而温厚。他讲颜鲁公的忠烈与刚正,说那字里的筋骨,便是人间的正气;讲柳公权如何“心正则笔正”,独创一格,成一代宗师;甚至讲到书圣王羲之,路遇磨杵的老妪,悟出“铁杵磨成针”的恒心。张旭的狂,张芝的勤,王羲之的博采众长……那些遥远的名字与轶事,在他口中,不再是枯燥的故纸堆,而是一个个有温度、有呼吸的生命。他更细细地为我讲解“天道酬勤”的道理,手把手地纠正我执笔的姿势:“中锋行笔,力透纸背”;叮嘱我坐姿要中正平稳,“形正则气顺”;告诫我学书须从楷书立规矩,根基稳了,方可旁涉隶篆,进而追求行草的意趣与章法。那个黄昏,斜阳透过窗格,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不是一个在传递知识的老师,更像一位将我引入一座宏伟宝库的向导,指给我看四壁的琳琅,告诉我每一件珍宝背后的故事与心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陈应钦老师,是我中学时代最亮的那一束光,是一位令我终生敬仰的书法启蒙恩师,是一位以人格与学识教育我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继往圣之绝学”的长者。兴许是流光无情,人事易散。二零零四年五月,陈老师因肺癌溘然长逝,享年仅仅六十一岁。消息传来,我正在异乡为生计奔波,像陈老师一样,做了一名语文老师,泪流了许久,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心里仿佛空了一块,那曾经被墨香与教诲填满的地方,忽然灌进了刺骨寒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,我也早已过了陈老师当年执教班主任时的年纪。人生的风雨经历了不少,少年时的作家梦,或许已褪去了当初那层瑰丽的光晕,但那份对文字的热爱与敬畏,却从未泯灭。每每提笔,或是遇到难处心生懈怠时,眼前总会浮现那个秋日午后,教室里响起的掌声;浮现那满墙的墨宝,氤氲的香气;浮现我家昏黄的日灯光下,他娓娓讲述的侧影。他那“三把火”,烧去的岂止是一个新班主任的陌生?那分明是为我们这些少年,点亮了一盏通往精神世界的灯,温暖了一段本可能仓皇的岁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段由陈老师引领我的岁月,是我再也回不去的黄金时代。而他,便是那黄金时代里,永不褪色的一枚印章,端正地,郑重地,钤盖在我生命的扉页上。陈老师,我永远怀念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(2026年元月13日,作于株洲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