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遮雾绕的《太上老君石像碑》

郑州张世科

　　到过济源的朋友大多知道这里有个奉仙观。游历过奉先观的朋友大多都知道这里有多个奇观。除了建筑上的奇观之外，刻立于唐代的《太上老君石像碑》，无疑是最亮的看点。该碑立于唐垂拱元年（公元685年）。怀州河内县主簿陇西李审几撰文，朝散郎上骑都尉泸水沮渠智烈书丹。碑首正中圆雕太上老君及二真人像，背部篆额“大唐宗姓太上老君石像之碑”，四周蟠龙，技法高超，栩栩如生。碑身碑额相连，通高3.5米，宽1.1米，厚0.33米。碑额雕有6龙盘顶似半圆形，中有道像三尊，中间是老子端坐在莲花盘上，两边各一侍童。碑文字迹漫漶，大意是：“说古道今，称颂大唐盛世；四方太平，尊崇老子先人”。背部篆额“大唐宗姓太上老君石像之碑”。据说，该碑由洛阳居住的李姓二百余人出资树立，为奉仙观落成祝贺的。清光绪二十七年（1901），金石学家叶昌炽撰成《语石》一书，书中称赞此碑：“文章宏瞻，书法遒美，为唐代道教碑碣之冠。”

　　其实，人们过多的关注了这通碑的艺术价值，可又有几人知道这通碑背后的隐喻点？一块在武则天“以周代唐”特殊时期树立的道教石碑，却暗含着李唐宗室与支持者祈求老子（李姓始祖）庇佑、期待复兴李唐的隐秘愿望。这才是这通碑背后的看点。碑文表面的叙述是：在唐武则天的垂拱元年（公元685年），一位名叫李审几的朝请郎，回到他的祖籍地济源（时称“济源县”），与当地官民一同出资，在奉仙观内雕刻了一尊庄严的太上老君汉白玉石像，并立此碑以记其事。碑文中表达了为皇帝、皇后、皇子公主、文武百官乃至一切众生祈福的愿望。从表面看，这是一次常见的、符合官方规范的宗教活动。

　　如果我们知道了这通碑刻立的历史背景，我们认为它就不是仅仅立一通那么简单。在某种意义上，它分明是武周革命下的暗流所在。须知立碑的垂拱元年（685年），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时间点。两年前（683年），唐高宗去世，武则天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，独揽大权。立碑当年（685年），武则天大肆清除政敌，重用武氏族人，改官制、造舆论，为取代李唐做准备。整个王朝笼罩在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的紧张气氛中。立碑四年后（689年），武则天便改国号为“周”，登基称帝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身为李姓宗亲（从姓名和籍贯看，李审几很可能是李唐宗室远支）的李审几，大张旗鼓地为李姓始祖老子立像刻碑，其行为就充满了政治隐喻。这无异于在武则天眼皮底下，进行一次公开的“认祖归宗”和信仰宣誓。这不仅需要胆量，更需要智慧。立碑无疑是比较聪明的手段。

　　当我们拂去碑刻上的尘土，透过碑文背后，赫然发现碑文中竟然还有这么多“密码”与隐喻点待解。在武则天即将“以周代唐”、打压李唐宗室的时候，强调老子（李耳）的崇高神格，这分明就是在强调李唐皇室统治的天命合法性与神圣性。碑文开头有“奉敕”二字，意为奉皇帝（或太后）之命。这可能是真实的，也可能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而添加的“护身符”。即便是真的奉敕，立碑者也巧妙地利用官方许可，完成了一次对李唐信仰的强化。碑文中为“天皇（高宗）、天后（武则天）、太子（李显/李旦）”祈福，而此时的高宗已逝，太子形同囚徒。这种祈福，在知情人看来，更像是对已逝李唐荣耀的追念和对现状的无奈祝愿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石碑自身的经历，也不得不让人惊叹。唐武宗时期（845年）大规模灭佛，无数佛教寺庙、造像被毁。奉仙观作为道教宫观得以幸免，这块老子石碑也完好无损的保存下来。这分明印证着唐代“崇道抑佛”或“佛道争斗”历史的另一面。此后历经宋、元、明、清，奉仙观屡有兴废，但这块唐代石碑作为镇观之宝，一直留存至今，成为那段惊心动魄历史的唯一实物见证。

　　由此可见，一块看似普通的石碑，竟然具备了三重身份。它既是宗教圣物（它是道教信徒供奉太上老君的神圣载体。），又是政治宣言。它更象是武周时期李唐支持者一份含蓄而坚定的“政治宣言”，是特定历史节点的风向标所在。它穿越了1300多年的时光，躲过了无数战乱与浩劫，成为我们今天能触摸到的唐代记忆点。因此，当您站在奉仙观这块汉白玉石碑前，所看到的不仅是一尊唐代老君像和一篇楷书碑文，更是一段被石头凝固的、关于忠诚、信仰与历史抉择的无声史诗。它安静地立在那里，却仿佛能听到初唐与盛唐之间，那段王朝更迭之际的剧烈心跳。这，恐怕就是它背后的故事真正引人入胜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