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染葫芦岛：拾遗胡杨秘境

风儿飘飘

去年深秋，我们从塔城驱车千里奔赴南疆，只为赴一场与金秋胡杨的盛大约会。从塔县大同乡阿克托尕兰干村那株树龄三千六百年、本名 “阿克托尕”（俗称 “白骆驼”）的古杨，到沙雅镇友好社区寿逾千载的 “胡杨王”；从沙漠公路旁披金叠彩、错落挺立的胡杨，到沿途景区水畔映波含光、倩影婆娑的水胡杨，我们追着秋光，遍览胡杨 “生而不死、死而不倒、倒而不朽” 的三态奇观。奈何北疆风雪骤临，担忧未换雪地胎的车辆难抵归途险阻，我们只得仓促折返，独独错过了尉犁县葫芦岛那片沙丘、湖泊与胡杨相拥共生的秘境。这份遗憾，便在心底悄悄藏了一整年。

今年，偶然在网上刷到沙漠翡翠湖的绝美景致，我们当即敲定行程，去赴一场碧水环沙、金枝映波的塞外之约。

饱览了沙漠翡翠湖奇景后，我们便马不停蹄直奔葫芦岛 —— 只为弥补去年未能成行的遗憾。怎奈终究还是来晚了些：胡杨树叶已零星飘零，叶色褪去了心心念念的浓金，只剩一抹醇厚的橘黄缀在遒劲的枝桠上。我们悄悄压下心头泛起的遗憾，循着蜿蜒沙径，踩着细软沙粒，缓缓往湖畔走去。

站在湖边抬眼望去，纵使错过了胡杨的浓金盛景，眼前的葫芦岛，依旧是大漠里的童话。连绵起伏的沙丘如金色浪涛，温柔环抱着一汪碧水，阳光斜斜泼洒下来，湖面上漾着细碎的光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水中胡杨沐着疏朗秋光静立，有的披一身橘黄透亮的金甲，灿然夺目；有的则染了半树焦黄，叶已飘零过半，裸出嶙峋虬枝。褐赭树干半截浸于澄澈碧水，连树皮的沟壑纹理都在水中映得清晰。漾着细微波纹的倒影，染得金辉流转 —— 风过水面，金甲的倒影碎作万千金鳞，焦黄的残叶影随波轻摆，恰是一幅流动的金箔画；沙丘上的胡杨更显遒劲苍莽，与水中同伴一柔一刚，相映成趣。这方沙、水、胡杨相拥共生的秘境，将大漠的雄浑与水乡的灵秀，揉作南疆独一份的惊艳。空气中弥漫着胡杨枝叶的清润淡香，混着湖水的清冽气息，微风携着阳光的暖煦扑面而来，还捎带着沙粒特有的温热触感，拂过脸颊时，漾开些许酥痒的摩挲感。风过处，叶影婆娑，沙沙作响，仿佛是这片土地在轻声诉说着千年的故事，那些关于风沙、关于坚守、关于生命的传奇，都藏在这簌簌声响里。

因心下惦念站在沙丘上俯瞰葫芦岛的全貌，我便举着相机，混在游人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沙丘上爬。暖洋洋的沙粒顺着鞋缝簌簌往下漏，钻进鞋里的瞬间，暖得脚踝微微发痒。没走几步，我便气喘吁吁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，转瞬又被燥热的风卷着蒸了个干净，只留下几分汗盐渍出的微痒。

走走停停间，身子早已沉了。却仍不甘困于眼前景致，索性铆足力气攥紧相机，独自躬身往更高处攀 —— 脚掌踩在斜坡上软沙陷半寸，抬起时卷着沙粒滑落，顺势将身后脚印悄悄盖过，渐渐洇出深浅不一的沙坑。风过处，细沙蜂拥着往坑里填，不消片刻，那些足迹便模糊不清，像被时光轻轻拭去。

好不容易攀上坡顶，我正手扶着大腿，喘着粗气时，忽然一阵轰鸣声撞入耳膜。循声抬眼望去，远处两辆沙漠越野车裹着沙尘呼啸而至，车轮碾过沙层，你追我赶间转瞬绝尘。扬起的沙浪漫卷四野，继而沙粒被搅得失了章法，簌簌扑落 —— 有的轻拂面颊，有的静落肩头，混着风里湖水的清冽与沙粒的干爽，成了沙漠里最鲜活的触感注脚。我只顾沉浸在这份视听交织的灵动里，竟忘了举相机定格，任由这转瞬即逝的画面，妥帖藏进记忆褶皱里。

等心头的悸动慢慢平复，疲惫感又满了上来。我索性坐在沙地上，慢悠悠倒着鞋里的细沙，不禁好奇：这些细沙竟无孔不入，到底是怎么悄悄钻进袜子里的？随手拍净手上沙粒，收拾妥当便起身，缓步走到沙丘边极目远眺。塔里木河的水像条碧绿的绸带，绕着湖泊弯出柔和的弧线，岸边的胡杨褪去了秋日的浓金，只剩一片橘黄和焦黄的剪影，疏疏落落地立在水畔。风掠过沙丘，卷起细沙簌簌作响，天地间漫着一种戈壁特有的辽远与寂静。只可惜镜头装不下浑然天成的景致，竟无法定格全貌。

好在目光所及之处，仍有更细腻的景致可寻。湖面上浮着几丛胡杨，有的扎根滩涂浅出，有的径直挺立在湖心，天然缀成几方小巧的 “树岛”。这里的胡杨已褪去往日的主角锋芒，没了浓墨重彩的张扬，少了磅礴气势的压迫，更收敛了金黄的热烈，以疏朗的枝桠屹立于碧波之上 —— 叶片或金黄纯粹，或橘黄缀金，或焦黄斑驳，枝叶疏影倒映在清透湖水中，与岸边连绵金沙丘相映成趣，恰是湖光沙色里最妥帖的点缀。

这里的胡杨虽不密集，却胜在布局天成：没有密不透风的林海带来的局促感，反倒因株距疏阔，多了几分水墨丹青般的清逸韵致。风过枝桠轻摇，湖面泛起细碎涟漪，光影交错间，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温婉静谧。这份苍茫大漠与柔婉湖光交织的平衡，在别处胡杨景观中实属难寻，自成一派独有的悠远意境。

我正沉浸在这份悠远静谧里，忽见一艘游船从湖面疾驰而过，船尾拖着长长的白练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，将水中的沙影、树影搅得支离破碎，晃出满眼跳跃的粼粼波光。

待游船远去，湖面渐趋平静。我轻拂衣裤上的浮沙，转身漫步在沙脊边缘，无意间瞥见脚下的流沙顺着沙脊弧度缓缓滑落，像一层流动的绸缎，轻轻拂过鞋底，又悄无声息地坠向低处，在坡底堆出柔软的褶皱。

而眼前连绵的沙丘如海浪般，顺着塔里木河铺展成一道天然屏障 —— 沙脊线是流畅的弧，被日光镀上一层暖金。风在坡面犁出细密的纹理，像揉皱的绸缎。沙坡上还留着痕迹：越野车辙碾出的深印，混着行人浅浅的脚印，在暖沙上叠出深浅不一的纹路。风一吹，细沙顺着坡脊缓缓滑落，连空气里都裹着金沙的温度，衬得头顶的蓝天愈发明净透亮。

站在沙脊上怔怔望了好一阵，才恋恋不舍地转身，朝着景点入口的方向折返。走了半晌，脚步也慢慢沉了下来。就在倦意漫上来的瞬间，忽见右前方沙丘最高处立着一位红裙女游客。风扬起她的裙摆，如翻飞的云霞；她笑意盈盈地在朋友镜头前摆出各式姿势，那抹明艳的红在漫天黄沙映衬下格外夺目，成了这幅沙湖画卷里最鲜活也最热烈的点缀。这突如其来的亮色，竟让我瞬间忘了疲惫，忙不迭举起相机，抓拍了几张生动的照片。

经此一幕，我顿时来了精神，不觉间便加快了步伐。又走了一阵，就看到丈夫在前方坡上招手唤我。汇合后，我们聊着途中所见，分享着各自的收获，不知不觉便踱回了车边。临去回望，那些翻过的沙丘、凝望过的碧湖、赏过的疏朗胡杨一一浮现在眼前。忽然懂得：不必执着于一场轰轰烈烈的金色盛宴。这带着几分留白的遇见，这沙与湖相拥、树与风私语织就的清逸，才是葫芦岛独有的温柔。我们盼了一整年的胡杨之梦，终在这抹不完美的秋光里，妥帖落地。

或许遗憾本就是旅行的底色，而那些意外的邂逅、细碎的感动、疏朗的景致，早已让这场奔赴超越了最初的期待。风沙渐远，葫芦岛的碧水金沙与胡杨疏影，却成了心底最温润的印记，让每一次回望，都满是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