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养母家的那些日子

霜泉

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养母是我的亲姨妈,我们之间并无正式的收养文书,只有血缘织就的牵绊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两岁那年,父亲猝然离世。家里兄妹六人,唯有大姐出了阁。大哥刚满二十,新婚不久。四十出头的母亲,拖着这一大家子。于是,好心的亲友们便有了“善意”的筹谋——把我与小姐送人,以卸下这生存的重轭。母亲拼力保住了小姐,而我,则被送到了姨妈家,顶了“养子”的名份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姨妈这辈子,苦。据说怀过十三胎,一个也没能留住,最大的,也不过挨到四五岁光景。她牵住我时,手在颤抖,那颤抖不是喜悦,是某种深井里泛起的、连她自己也不懂的涟漪。我的到来,对两个家庭,似乎都成了“两全”的安排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姨妈家离我家不过二三十里,中间隔着一片苍茫的湖区。大人们说那地方叫白马桥,我却从未见过桥的影子。后来才知晓,那里的确曾有过一座桥,是明代一位尚书为故乡所建。桥早已湮没在岁月里,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地名,像一道褪了色的符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我去时,姨父还在。他又瘦又高,一副旧年画里那种端肃脸谱,留着清髯。听说读过私塾,为人处事便讲究一种老派的章法。出门或见客,衣衫总是一丝不苟;平日在家,却是长久的沉默寡言。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,压得我不敢靠近。我怯怯地望他,他严肃地看我,中间隔着无声的鸿沟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在当地,姨妈家算得殷实。三间敞亮的瓦房,檐下青石板台阶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。屋里不用砖墙隔断,而是立着粗实的原木柱子,柱间嵌进厚厚的木板,叫作“古壁”。这“古壁”几乎不隔音,一点动静便在屋里嗡然回荡。初来时我觉得新奇,小手总忍不住这里摸摸,那里敲敲。有一回,弄了把小锤轻轻敲打,那声音沉沉的、悠悠的,竟有几分好听。正自得其乐,姨父的脚步声已急急逼近。一声威严的呵斥,如冰水浇头,我惊惶地缩进门角,连哭都不敢,只睁大了眼看他。那是我在这个家领受的第一次威严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自此,我便被一道无形的栅栏圈住了。堂屋东北角,摆着一把巨大的“圈椅”,是用野草和棕丝编成的,笨重得从未挪动过,样子有点像如今的沙发。姨父立下规矩:我每日只许在这“圈椅”里玩儿。从第二天起,姨父便用眼神将它圈定为我的国土。他并不常说“不许”,只需将眼皮微微一垂,目光像一片薄刃划过空气,我便知道,我又越界了,必须立马默默爬回那方固定的囚笼。日子久了,我一见那圈椅,胃里便泛起一阵冰冷的恶心与不适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姨妈家是真正的单门独户,没有邻舍。屋子东侧紧挨着一条大堤,堤身比屋顶还高。我终日坐在圈椅里,眼中唯一的风景,便是堤坡上一排高大而沉默的柳树。春芽,夏叶,秋黄,冬枯,都一格一格,次第映在我空洞的眼里。我便日日数鸟。喜鹊多是成双成对的,黑白的羽翼掠过时,带着人间的喜气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八哥则不同,常成群地聚在柳梢,吵嚷,厮打,热闹得没心没肺。我便蹲在圈椅里,遥遥地、默默地替它们呐喊助威。它们把巢筑在高高的枝桠间,有时一棵树上竟有好几个,甚至上下相叠,像人住的小楼。那时我常想,若能变成八哥多好。哪怕只一天,从这圈椅里扑棱棱飞出去,翅膀切开风,飞到云的尽头去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因着家境殷实,我常吃到些从未见过的零食:冰糖、雪枣、银片糕、金桔,甚至党参、阿胶。姨妈每天给我一点点,我总是不知滋味便囫囵吞下。她总是怔怔看着我,轻声说:“慢点吃,慢点吃。”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茫然,仿佛看着一只永远喂不熟的小兽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吃饭是桩困惑而煎熬的事。碗碟小巧精致,一碗饭不足二两,我几口便扒完,他们却一粒粒数着吃,也从不再添。我觉得远没吃饱,攥着空碗望锅,锅里也早已空了。菜总有四五样,却样样只够蜻蜓点水一筷子。多是腌腊,肉丁切得细细的,和萝卜丁烩了又烩,成了黑乎乎的一团,有时吃到嘴里已有些麻口,他们仍日日热了端上。记得有一回,我家的兄妹、姐夫一大家子来做客,面对满桌的“丰盛”,却无人敢下第二筷——每碟都浅得见底。锅里的饭,更是只够每人小半碗。散时,小姐夫悄悄对姨妈说:“下回我们来,您先多煮两锅饭哈。”姨妈脸上讪讪的,等人走了,才低声嘀咕:“天爷!他们怎地这样能吃?”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我最鲜活的,是姨父姨妈出门的时候。或是上胡厂街上采买,或是到亲戚家去吃酒。他们从不背我去,只将我圈锁在家,破例多给些零食,再三叮嘱:“莫出去,外头有‘捉娃佬’。”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堤坝那头,我便踩上小板凳,够着门闩,用力一拉——“吱呀”,世界豁然洞开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天光倾泻而下,蓝得让人心慌。堤坝上的野草顶着各色小花,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在风里颤巍巍地笑。蜜蜂嗡嗡,像在哼一首只有自己懂的歌。我一次次冲上堤坝,又疯跑下来,泥土沾满裤腿,汗水把额发粘成一绺一绺。风穿过胸腔,把圈椅里积攒的沉闷一扫而空。我大口呼吸,仿佛第一次学会喘气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估摸他们快回了,才慌起来:这一身狼藉如何交代?正急时,看见不远处一堆细枝——是风刮落的喜鹊窝。我灵机一动,一趟趟将枝条搬回,堆满了门外的凹弯处。他们回来,果然惊住了,不敢相信我能做这“大事”。责备里掺进了一丝疼惜,姨父竟破天荒亲自替我洗了次澡。那温水流过头发的感觉,我记了很多年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可第二次“壮举”,就没这般好运了。同样他们出门,我疯跑几趟后,目光落在了屋檐下的流水沟。青石板搭成的“小桥”两侧,积着污黑的泥浆,实在碍眼。我觉着,得清理它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找来搪瓷碗和脸盆,将污水一碗碗舀起,端到远处菜地倒掉。一趟又一趟,水渐渐清除了。我觉得还不够,又寻来小铲,将底下发黑的陈泥一铲铲挖出,直到露出新鲜的黄土。我站在那个自己挖出的小坑边,心里满是骄傲,等着嘉许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他们回来了,再一次站定,沉默。我期盼地抬头,却听见姨父喉间滚出低沉的一句:“害人啦!”我懵了,茫然地看向姨妈。她没有解释,只默默拉我进屋洗澡。等我出来时,看见姨父正一筐筐挑来新土,填进那个坑里,然后用大木槌,一下,一下,用力夯实。那闷响,像捶在了我的心口上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后来,姨妈摸着我的头,轻声叹:“娃,小孩子家,莫自作主张。”于是,我愈发像只猫,踮着脚在这个空旷的屋里移动,最终,仍回到那把圈椅上。那里,才是被允许的、我的全部疆域。圈椅的藤条印进了我的骨头,我习惯了它的弧度,它的气息,它赋予我的、看向世界的唯一角度。柳树绿了又黄,八哥来了又走。圈椅里的孩子,数完了童年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六年多的光阴,堤上的柳叶,落了又生,生了又落。我似乎在巴望着发生点什么。突然有一天,姨父姨妈家里因遗产继承问题,与姨父的侄子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。这风波传到了母亲耳中。母亲没有丝毫犹豫,毅然拽着我的手,将我接回了家。那天,我高兴得像只撒欢的小鹿,知道母亲终究没有抛弃我,一路蹦蹦跳跳,回到了那个虽然贫穷却充满自由的家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 而身后,那栋青石为阶、古壁为墙的瓦房,堤上岁岁枯荣的柳树,以及圈椅中那个数着鸟雀的、小小的影子,都渐渐沉入湖区薄暮的月色里,静默如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这段童年往事,如一幅褪色的水墨画,勾勒出姨父的严肃与古板,姨妈的无奈与隐忍,以及我幼小心灵深处,那份挥之不去的孤独与寂寞。那些被圈禁的时光,那些堤坝上的野花与飞鸟,都成了我生命底色中,最深沉也最复杂的印记。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