驼铃穿叶赫（散文）

孙 荧

驼 铃 穿 叶 赫

孙 荧

　　出长春时，天是惺忪的灰蓝。风很厉，带着深秋的刀子。老伴开着车，收音机播放的是轻松怡人的乐曲。路旁无边的黑土地、一排排树木向后退去。心里是静的，有点孩童般的期盼。叶赫那拉城，这名字在唇齿间一碰，便似有金戈铁马与胭脂粉黛的气味，幽幽漫开。

　　来到城下，那点期盼便被眼前的热潮冲散了。走过青砖红门的城楼，人头攒动，旗帜猎猎。石板路两侧全是仿古铺面，冰糖葫芦、烤冷面、大煎饼卷葱，油气与甜香织成密密的网。我们两人，便成了网中两条迟缓的鱼，被人潮推着往前走。

热闹是真的。这边锣鼓震天，额驸迎亲正酣，新郎官一身艳红，帽插金花；那边又有古装姑娘咿咿呀呀唱着，声浪一波一波，拍打青墙黑瓦。这鲜活的、今时今日的生气，将那历史的沉郁底色，严严盖住了。

　　挤过人潮向上走，不久就来到城墙的最高处。风忽然大了，吹散了城墙下面的喧嚣。远处是深褐色的、起伏的山峦，隐现着星星点点的红，静默蜿蜒。几处残墙断壁，在荒草乱石间露出苍凉的脊背。

　　下了城墙，沿路走进画馆、服饰馆…，最后来到历史馆。馆内陈列的那些文字、照片、实物，见证了叶赫那拉这个部族历史上的人物轶事。其中最显赫的是三位女人，一位是以蒙古科尔沁骨血，孕育了大清龙兴之帝皇太极的孝慈高皇后；一位是在风雨飘摇的殿宇里，亲手签下一纸退位诏书的隆裕皇太后；还有一位是祖籍在此，生于北京、为人们熟知的、晚清垂帘听政四十七年、同治和光绪两朝的实际统治者慈禧皇太后。三位女人都与这片山水有着不可分割的历史渊源。

馆外，风过处，发黄的杨树叶哗啦啦飘落着，像无数幽魂在私语。

　　日头西斜时，腿脚已酸软。我们互相搀扶着，看人潮涌向最后一个去处。然后，便看见了来自西域的驼队，它们从红彤彤的夕阳里缓缓走来。七匹高大的双峰驼，披着锦绣的驼鞍，颈下铜铃发出沉沉的咚咚响声，一下子压住了所有的嘈杂。驼背上一位位女子，面纱遮脸，只露出双眼。她们用惊喜的眼神欣赏着这数千里外的部族遗址，望着欢呼的人群。其中一位被称为西域公主的年轻女子，身着丝绸裙袍，金线在斜阳里一闪一闪的，甚是亮眼。沉静如秋水的眼中含着笑意，双手合十，边走边朝着热情人们致意。

人群又沸腾了，举起手机，惊呼拍照。可我却忽然觉得四周静了，那驼铃声，像温柔的叩问。这驼队长途跋涉，翻越天山，走过戈壁，来到这东北腹地的小小一块土地，是为了什么？此刻在这城墙下，他们也许像我一样，问鼎这久远的历史朝代的一隅，是出于对历史的尊重与热爱，也是对那些广为流传的历史人物的好奇之心，更是可望了解到更多鲜为人知的历史故事。这场景，荒诞得像隐喻，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。

　　暮色浓重地坠下，晕染了一切轮廓，我们踏上归途。窗外是无边的黑暗，只有车前灯开出一道有限的光。老伴倦了，手肘压在方向盘上，专注看着前路。我靠在椅背上，闭眼。这一日的声、色、气味，便在脑海里回旋起来。

城中的喧嚷，戏台的锣鼓，小吃的油腻，万里而来的驼铃，是烫的，实的，填满感官。山风的呜咽，残墙的沉默，故纸堆里的名字，是冷的，虚的，往骨头缝里钻。一热一冷，一实一虚，在叶赫那拉城下，将我浸透。

家，在前路亮着灯，等待我们的归来。一日的热闹与苍凉，都静静沉淀下来，成了归途上一份无需言说、却彼此懂得的沉默。

（2025.10.1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