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利路四十八号

善本

<p class="ql-block">七十年代初,我们一家终于变成了住在城里的人。这种转换,我要是不向以前的玩伴吹吹牛皮,都会感觉憋得慌。我急急地要给他们写信,信封上留的地址是渡头镇胜利路48号,它是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我一笔一划填上去的</span>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尽管年纪不大,但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居然也很念旧,这真是有点奇怪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,我能够在信纸上写些什么呢,才上二年级,写不了多少字,好在我还会说话,遇到会说而不会写的字,就用拼音吧,再遇到不会说的话,就画形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以前从没见过门牌是什么样子的,好奇心驱使着我每每走出大杂院时,会常常返过身来,仰头盯着大门门楣上的号牌欣赏半天,心中充满了自豪感。那门牌似乎是用铁片做的,有一张扑克牌大小,蓝底白字,比较显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每天去镇管区小学上学时,必会经过胜利路的一小段路,其实,整条路就是一条民居巷而已,但是称它为巷总是不显大气的,特别在那个特殊的年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背着书包,一边走,一边好奇地沿着每个门的门牌号数过去,这时,我不仅观察到数字是递减的,并且还注意到了右边门牌都是单号,左边的都是双号,这是我对它们的一个新的发现。到了现在,如果要对这类固化的知识进行溯源,我那最初的记忆会必然会跳出来助力,这样的发现,奠定了我对所有门牌号码排列规律的认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,年纪那么小的我,又为何如此地喜爱显摆和吹牛呢。我现在来思索这个问题,可真有点犯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里或许有几种可能性。其一,我天生是爱慕虚荣的个体,欲通过夸大事实来满足虚荣心,其二,几乎所有儿童都程度不同地具有第一种倾向,我只是其中的一个个体,其三,我来自一个曾被某种特定文化习俗浸染的儿童游戏群体,受了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成长环境的影响</span>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还有没有其它的可能性,我一时想不到,但不见得没有。最后一种可能性更像是因果关系论证,但这个因果无法做实,貌似一种假设,实为甩锅之念。第二种可能性看上去是一种宿命,这个命题,仅凭我自己,也不可能做实,至少,它没有一种严谨的说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么,就只剩下了第一种可能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种推理方式已经把自己逼到了一个窘境,使我不得不去领受这样一种近乎精神自毁的猜测,这对心智不成熟的自我无关紧要,但我还是想把锅甩给时间。在那个年代,不光是我会显摆,门前那条小巷也会。称巷为路,才能与路名的宏大叙事相匹配。与这条巷子被名为大路相比较,我的这点反省,显得多么让人怜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果然,不久这个地点就改了名字,叫毛家塘,或许不是改,是恢复,大杂院的门牌也悄悄地更换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是的,我隐约地记得,门口的路边是有个小水塘,但很快就被四周居民倾倒的垃圾填埋了,后来,公家又在这片空地上建了两排平房,供新迁的住家租住。现在想起来,这事倒是有些心悸的,我与门口的垃圾堆相伴了那么多时日都不觉得异样,当然也不记得那么多的垃圾是如何处理掉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毛家塘,这个很土气的名子,当然比不上胜利路阔气,但我却并没意识到,所有街巷的命名逻辑已经悄然转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只有写在信封上的地址可供记忆,那是我开启一种炫耀习性的初始。但它终会被这个社会矫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记得小学有个女老师,她见我不会说本地土话,觉得有点奇怪,便在课下问我家住哪里,我答道:"胜利路48号",她听了一愣,又接着细问是在哪个地方,然后讪笑道:"那是毛家塘啊,你说胜利路,我都不晓得"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当然也不晓得,她的脑图并不是由门牌号构成的,这太不像我。我在往返学校的巷陌里,总是喜欢挨家挨户数着门牌玩,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在胜利路40号至50号的门牌之间,竟藏有我好几位同学的家。我们几个人常常结伴放学,时间一长,</span>我就把他们家的门牌号以及屋门的外景牢牢地粘在记忆里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江南普通的传统民宅,带有院子的并不多,但我们租房有运,碰到了贵人推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胜利路48号有一个供租户们共用的,不大不小的院子,这样一来,他们在院子里凉晒衣物时就很有些安全感。靠近南侧的院墙根,除了各家搭了些鸡鸭棚舍之外,还有一棵老柚子树,树冠高出围墙不少,也不知是谁栽种的,到了秋季,一些大人就会叫孩子们把柚子捅下来,挨家挨户分着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个宅院的原主是谁,恐怕租户里也没人知道,他们自己都不知是第几茬租住,反正,把原主归为我们都熟悉的那一类人即可,因为在那时,倘若没有足够的银两支撑,是建不起这么一大片宅院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里被几十户人家分而租住了。大人们上班,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老人们守家,</span>孩子们白天上学,晚上结帮嘻戏,并无特别,各过各的日子而已,自然是一种平实祥和之势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刚到宅院时,我出于好奇,每天早上都会跟着买菜的父亲沿着门前的路巷,七拐八拐地到老街那边的早市买菜,他手上的菜篮子是用竹条编织成的,很新,正如我们刚刚安顿好的新家,一切日常家什都要购置,比如,家里做饭的砂锅,大水缸,甚至木板做的尿桶等等,都是新置的。说它们新,不仅意谓物品本身的新,还意谓着另有一类物品,以前从没使用过,但到了南方的新居,特别是进了城,一切都要入乡随俗似乎才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早起的人们拎着菜篮子,伴随着一个个担着尿桶的菜农上门收肥的吆喝声,蜂拥着去早市买菜,这是镇上的人气景观,对此,我大概不会记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写到此处,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菜农们那千篇一律的吆喝声:"换一一小肥哦"。这声音高亢嘹亮,很有韵律感,他们先把第一个字拖为长音,后面的字,突然扬起重音再落下,给人一种抛物线般的音型意象。不仅音律悠扬如此,字里行间还透出一种文本的优雅,明明是花钱去收买各家即将溢满尿桶的尿液,但不说买,只说换,不称尿,只称小肥。这种满街的吆喝,我当年怎么没有琢磨出其中蕴含的雅致来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不幸的是,我还是知道了,饭桌上那些鲜美的时蔬,与木桶里积累的小肥有关,这让我恶心了好一阵子。但小肥可以用来换钱,为此,父亲锯了一节竹筒,为我做了一个储钱罐,当竹筒被换小肥的钱塞满,最后终于劈开时,父母践诺,用里面的钱给我买了一双白球鞋,这可真是令我开心得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从那时起,我对换小肥的事便不再恶心,反而觉得有点期盼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感觉到一阵悲怜。当一种天生的拒斥成为另一种天生喜好的充要条件时,或许前者也会向后者屈服。我开始喜欢积攒小肥,但唯一的办法只有收起恶心,并且多去喝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天天观察,那个隐在阴暗过道角落里的尿桶,它里面的尿液上涨得实在太慢,不过,换肥的菜农也很有慧眼,谁家要是往桶里掺了水,他一眼便可识破,所以,各家都养成了一种默契,确保肥料的纯度,确保那黄色的液体是自己身体的自然代谢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正是那些恶心的尿液,使我有了一双崭新的回力球鞋,白色的,尽管尺码有些大,但我可以骄傲地穿着它上学,像大人们一样去篮球场打球,但更多的时候,还得穿着它在自家住的院子里玩捉迷藏。我不知道,世界上还有比这种鞋更好看的鞋子,但也总想不明白,为何这种鞋穿在那些很会打球的人脚上会更显好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穿着它,舍不得脱,哪怕每天早上跟着大人去菜市场买菜也是这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说到去胜利路的尽头买菜,我是有一些肌肉记忆的。那时,父亲不断地在一个个的菜农面前讨价还价,我跟在后面拎装他买好的菜,最后拎得胳膊酸疼不止。父亲不仅个头高大,并且很可能是整个菜市场唯一操着山东方言侃价买菜的人,而我又经常穿着白色的球鞋,跟在后边挎着菜篮,一副寸步不离的样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子一大一小在巷口的菜市场逛悠,本来目标就大,加上独特的乡音,也很容易被自身的话语特征所标识。天天如此,父亲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与菜农议价的难度当然是可想而知的</span>。直到现在,我也弄不明白,父亲少小离家,直至老迈,从北方到南方,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无论生活和工作的地域如何变化,</span>无论与谁交流,为什么总是操着一袭未改的乡音,甚至连一句普通话也不会说。如果,以我本人长大以后的生活经历,去设身处地揣测父亲的交流语境,那的确是无法想象的不便,而憨厚的父亲,虽然在这个南方的城镇工作,甚至有时被派驻到农村与村民进行言语沟通,如此也适应了大半辈子,竟然就这样一路走过来了。每念至此,我的鼻子都有点发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就气候而言,南热北冷,这是我很早就听大人们说到过的事,但在夏天,真正令人感到灼热的是下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宅院的双开大门是用铁皮包着的,朝西,如果大门未掩上,西晒的阳光就会闯入门口住家的厨屋,如果掩上了,外门的铁皮就会被晒得滚烫。我每天下午从河下洗完澡回家,一走近院子的门墙,迎面就会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浪,而这种灼烤般的贴近,会使我产生一种不可忍受的生理性逆反,我会不顾一切,背着斜阳,快步走向紧闭着的铁皮大门,用手急推,但马上就会被烫得反抽回来。只烫过一次,便有了教训,第二次就改用鞋底触门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忽然觉出了一点童年的重量,这当然不是人云亦云,作为一种知识的客观表达,关于人类童年知识的累积已有不少,而</span>这个院子里的一切,都尽可能地融入了我成长的世界,但我不能去设想,究竟是哪一处畸形的砖块或雕花的窗棂,哪一位邻居伙伴或是哪一位邻家长辈的话语,对应了我未来无数选择中哪一个极微的前提,正如平时我咽下的每一口饭菜,在进食的必要性与对应地营养某个器官之间,无法架起清晰的因果桥梁一样,我也同样明白,我与这个院子不仅脱不了干系,并且在生命印记的意义上说,它是形塑自己重要的模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样的假设或比喻,说到底,有点颓废,这模板对我而言是一种随机的必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们租房的选址还有别的可能,这里当然也可作一些假设,比如,假设租了渡头镇别的地方,再假设我们并没有举家南迁。但我并没有顺着这种没有实际发生的假设推演下去,我一贯不喜欢也不善于去设定绝无可能倒流时光的假设,无论是庆幸还是懊悔,在命理安排的进程中,它都合乎必然的法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十年后,我们几个老住户陆续搬离了这里,这个大宅院又开启了新一轮租户的新老更替。再后来,当我一时兴起回访原址时,满眼所见,此地已是一片地基沟壑和瓦砾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一个阴冷的冬日,天色灰蒙,但并没有要下雨的意思。我站立在老宅废墟的边缘,望着这些横七竖八的排水地沟和墙基的残迹,想必那些拆塌的大块杂物早已被清理干净,我寻着模糊的记忆,沿着我那时通常行进的路径,跨过一道道被划开的墙基,估摸着我曾住过的那个小屋的方向,最后,我踩着凹凸的残亘碎片,找见了想找的那个点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环顾四周,除了后建的几栋居民楼之外,整个废墟上面,只有我在不停地喘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阵悲凉感袭来,却又立刻被寒风刮到了不远的街边。这是一个被抛弃的废墟,我不能预见,除了当年的搬家和租户的更替,会使我产生被占有的抑郁之外,如今这片废墟,是否还将会被新的公寓楼替换。周边那几栋楼,它们已朝着这边虎视耽耽了,它们不仅早已消灭了胜利路、毛家塘,我猜想,它们迟早都会繁衍到我站着的这个地方来,如果那样,说不定会把我最后一丝追忆的实景彻底湮埋,也说不定,那个曾经安放我少年梦境的木板阁楼,将不再留有虚空,不久,在那个点位的空间,会被万能的混凝土堆建为新人们欣喜的家园。这后面的一切,都将与我无关,即便就在我们搬走的那一刻,它也未见得与我有多大的关系。我早已抛弃了它,那是一种很决绝的抛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片残墟,被头顶上散射的云层之光罩着,虽不见太阳露脸,但散射的光压在这些碎砖片石上,看上去显得那么单调。它们分明在声声地吟唱着自己经历的故事,这故事叠加于另一个故事之上,听上去犹如一些人正在唱着各自的声部,初听,似为规整和谐,忽然间,不知从何处涌入了不同的声音,这些音效混杂在一起,渐渐失却了初始时那鲜明的旋律主线,发展为一种狂热的躁音,最后,躁音渐弱,慢慢地,直至什么也听不到了,唯余煽在耳边的风声,呼呼作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条道路,这个地方,这个镇子,不觉之间把我对它的感知,带向了两个不同的向度,它使我的思绪再难以糅合为一个线条般的向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瓦砾踏在脚下,终归渺无踪迹,旧时的场景却历历在目,但也终归被当下的生活场景取代。我以为的老,其实还显着嫩,我怀的旧,依然维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踏着这片废墟,朝着东边的路口挪着步,不觉间来到了街边,回头一看,一个路牌赫然立于眼前:针巷口。这是比毛家塘和胜利路更老,更悠久的路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住民们推倒了宅院,找出路名的先祖,拂去经年的尘土后,抛光打磨,把它立在了在这一大片现代建筑与残亘交错的入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辈份就在那里摆着,它告诉寻访者:谁可言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a href="https://www.meipian.cn/5f74ghr4" target="_blank">檐角·之一</a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