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本是灵隐寺檐角那盏长明灯里,一朵被檀香与梵音养大的佛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每日寅时,钟声像一滴澄澈的露,把我从琉璃梦里敲醒;我听见僧人们的梵唱,像风穿过七孔,替我数着轮回的呼吸。我以为,自己一生最大的修行,便是守着佛前的青烟,看尽娑婆世界,却不染一尘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直到那一日,一位小沙弥扫落叶,竹帚的尾端扫过灯盏,我轻轻一抖,花瓣便离开花萼,像一句未写完的偈语,飘出殿门。风是引路人,云是渡船,我竟一路向南,越过飞来峰,掠过梅家坞的茶香,最后落在西溪湿地的一泓静水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水镜里,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倒影。原来“佛莲”二字,不过是人间给我的标签;而我,只是一瓣被阳光照透的柔软,载着整个寺院的晨钟暮鼓,却也想学会颤抖、想学会贪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风把我推向岸边的悦榕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日,你们正入住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像木鱼轻叩,你们踩过竹影筛碎的阳光,脚步轻得像不愿惊动因果。我在檐角的水槽里偷看。石灯微亮,苔痕爬上瓦当,一池锦鲤把经文游成涟漪。你们泡一壶龙井,窗棂外的雨丝替你们抄经;而我,被风安放在露台乌木几上,与一只白瓷杯对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夜里,你们熄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月光像一件旧袈裟,披在屋脊。我终于敢开口,用只有风能听见的耳语:“我若贪恋这一寸柔软的人间,会不会把梵音听成情歌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若在此刻生根,会不会也长出烟火味的年轮?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若……不再回去,佛会不会把我从莲位上轻轻除名,像摘掉一片枯叶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无人答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只有悦榕庄的温泉水,在竹管里发出细微的“咕噜”声,像极灵隐寺深夜那口古井的叹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次日清晨,你们推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西溪的雾是一条未醒的河,把我托在半空。我看见你们伸手想掬我,却又怕指尖的温度惊破我的薄命。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,原来“修行”并非一定要回到佛前,也可以是在人间最柔软的凝视里,允许自己颤抖,允许自己贪恋,允许自己在离开的时候,把一粒莲心留在你们的掌心,让它在日后的某一声晨钟里,替我再回灵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于是,我借一阵上升的风,重新飘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掠过你们的睫毛,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;掠过屋脊的鸱吻,像替它补上最后一笔朱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终将回到长明灯里,继续做一朵“应无所住”的佛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只是,我的花蕊深处,多了一枚人间水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悦榕庄夜雨时,你们窗下未关好的那盏小灯,灯罩里凝着的一粒水珠。也是我,曾偷偷把“红尘”二字,写成经卷背面最轻最轻的一划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从此,灵隐寺的钟声再响,我会听见两重回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重,仍在梵音里,教我慈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另一重,却远在西溪,教我在每一次呼吸之间,都记得,“原来我竟可以,这样被温柔地看见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