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 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赵元孩遗像 长城JT602-2收音机长36厘米,高19.5厘米,厚度14厘米70年代</font></b></h3> <h1><b> 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,智能手机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。然而,对于我们这些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过来之人来讲,收音机这一看似过时的设备,却承载着满满的回忆和情感。</b></h1><h1><b> 如今人们只要手机在身,卡里有米,就用不着再纠结有买不到的品牌商品,年轻人们或许很难想象,几十年前他们的父辈们,心中的“顶配幸福”竟是四件朴素的物品。即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、收音机,人们亲切地称之为“三转一响”。这四样东西,曾是一个家庭殷实的标志,更是无数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。</b></h1><h1><b> 即便是排在末㞘老尾儿(最后)的收音机,那也是吃香无比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收音机是家庭的精神支柱。它不仅是获取信息的窗口,更是娱乐与情感的纽带。在我1972年冬季当兵走之前,全村近150户人家还没有一台正儿八经的收音机,只有我本家叔伯姐夫张立堂有一台花十块六毛钱自己攒起来的“半头砖”。这是他1966年在临汾师院上学期间,可好遇上停课闹革命时期,闲着没事自己鼓捣回零件攒起来的一台收音机。</b></h1><h1><b> 1968年他师院毕业后,本想回家乡右玉中学教书,却被充实到了基层,支援了山区教育,分到我老家山阴县千井村,当了一名初中教员。本家大娘给学校做饭,后来将侄女介绍给他,在他未结婚的一年多时间里,每天黑夜由我陪他作伴儿。</b></h1><h1><b> 每当夜幕降临,除了我俩,另外还有一个 “伴儿”,便是那台土收音机。它收台很少,除了中央台,再是山西台,偶尔也可收到内蒙台。甭管那个台,播完新闻,几乎全是革命样板戏,尽管台少,内容单一,那时我俩听不完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结束曲是不睡觉的。</b></h1><h1><b> 开始,收音机天线接在房东的晾衣服铁丝上,因固定不好影响信号接收,机子里不时传出吱吱吱的杂音或鸣声长响。后来,我们找了铁丝,将天线直接甩到窑头上,窑独(烟囱)上绑了一根椽,又把天线死死地捆在椽头上,自从有了“专线”,接收效果大为改善。</b></h1><h1><b> 每到冬季,村里人夜长盼盼根本早睡不下,可点灯又怕费煤油,呆在屋里黑瞎摸洞半点意思没有。后来,个别人知道新来的张老师家里安了收音机,一传十,十传百,全村人都知道了,</b></h1><h1><b> 每逢黑将来,男女人不约而同都会跑来听收音机,每天炕上地下挤满了人,一些大爷大娘们听完都夸旦说:“海娥寻了个女婿真日能,割了个木头匣匣就能唱出个音。”不过,村里上了岁数的人对样板戏也不怎感兴趣,多数人也听不懂唱的啥意思,没夹多长时间人们自不如然也就去的少了。我倒是百听不厌,跟他作伴儿一年多,居然所有的样板戏台词唱词我几乎全能背下来。</b></h1><h1><b> 虽说“半头砖”收音机发出的声音并不优美,接收的内容也少的可怜,但它的声音早已融入我的血脉,并成为自己生命底色的一部分。入伍头两年,没有收音机的日子我还不大习惯,可那时每月津贴才六七元,买不起呀!记得第三年提干以后,我很快就去天津百货大楼花52元买回一台红波收音机,它长方形的机身,清脆的音质,让我爱不释手。同时,它的声音也塑造了独特的文化记忆。 它让蒋大为的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》传遍我住的整座单身楼,让女排比赛的呐喊声点燃激情,甚至成为我们年轻人的“时尚符号”。</b></h1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红波收音机70年代</font></b></h3> <h1><b> 改革开放后,一些洋品牌的收录机率先进入我国广东市场,1980年国庆节同科室的助理员车俊生表弟从广州到天津看她,并为她带了一台夏普收录机,礼拜天我上她家串门儿,她打开收音机为我播放了一段当时评书大师刘兰芳正在热播的《杨家将》,那效果如同现场直播一般,我听着竟然着了迷,坐在沙发上痴苶苶地听着一动不动,险旦误了吃饭。老车见我如此这般,然后她打帮我说:“小贺,喜欢让我表弟也帮你买一台。咱们天津可是花多少钱也买不着,广州也得托人找关系。”我笑着说:“那么贵,买了它,新年我连媳妇也娶不成了”。她说:“喜欢就买吧,结婚差钱我借给你。”</b></h1><h1><b> 年轻人总是经不住诱惑,也容易头脑发热,再加上老车的好心相劝,我就动了心,决定要买。两个月过后,人家把收录机寄了过来。结果,年底我与爱人结婚了,我带她上天津劝业场买衣服,她看对一身毛料衣服,我硬是掏不出那么多钱,最后花37元钱将就买了一套化纤服。一生一世的婚姻大事,因买收录机我将自己的积蓄花的所剩无几,结果连爱人一套像样的结婚衣服都没给她买,这事儿办得有点儿脚板子烤火——不像手。她在部队住了一个月,我又开工资了,央冀老婆为她买了一台秀珍熊猫8734型收音机,她也十分爱见,一直保存了几十年,后来成为我的藏品。</b></h1><h1><b> 时至今日,我回想起买夏普收录机之事仍感内疚,同时也觉得挺失笑,自己一个穷山沟走出来的孩子,又是一位军人,当初怎就混迹于改革开放后时尚先锋和“追星族”的队伍中?本来自己好赖有台收音机能听就行啦,为啥置自己的婚姻大事而不顾,执意要去赶时髦买洋品牌的收音机呢?这种行为令人费解。</b></h1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夏普GF7474收录机长50厘米80年代初</font></b></h3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熊猫8734型收音机外表</font></b></h3> 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熊猫8734型收音机长10厘米宽 6.5厘米厚3厘米 80年代</font></b> <h1><b> 可我在退休后,在收集民俗老物件过程中,发现那个年代收音机的追捧者不光是我,而是大有人在,并且我知道的收音机痴迷者与自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当年自己还算部队22级正连级,每月挣79元工资也不算少。可他们当中有的是公社的“半产产”干部,有的是农村支书,有的纯粹是家庭妇女,他们为得到一台收音机同样不计后果,不顾家人反对。</b></h1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长城牌收音机说明书长17宽10高厘米</font></b></h3> <h1><b> 2006年秋,我到右卫镇下元村下乡,热烘晌午从一户人家的房中传出晋剧皇后王爱爱的《四月里》,我顺着声音走进了家,见一位老人正趴在炕桌上听收音机。见我进门,老人立即坐起来问到:“哪儿的贴人?有做的吗?”我说:“是油坊的,没事情,是您播的晋剧引来了我。”他问:“莫非你也好听晋剧?”我说“是的。”他说:“我因为好听戏才买了这台收音机。”我又问:“您怎地个好听戏法儿?多会儿买的收音机?”接着,老人为我哓拌了他买收音机的故事。</b></h1><h1><b> 他说,我叫赵元孩,今年八十啦, 1955年曾任该村农业合作社社长、1960年担任村支书、1980年才卸任。说自己当了几十年村干部,对党忠诚,听党的话,自底根儿就爱见个收音机,好听个新闻,喜欢听个戏。可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家住的三间土皮房四面透亮还没钱维修,那有闲钱买收音机。</b></h1><h1><b> 1974年,他家房子走风漏气,七歪八扭,如再不维修不光没法儿居住随时还有发生危险的可能。俩口子商量春起捉一头小猪仔儿,冬天卖掉备些砖料,来年土脉一消就拾掇。于是,俩口子过元宵节进城看红火,顺便花三块钱捉回一头小猪。没饲料,老婆七拆八凑弄些谷糠和莜麦枳,对付着喂。等到天热了,老婆靠挖野菜,捋榆树叶来滚猪食,好在小家伙吃手好,给啥吃啥,从不嫌好道赖,长得虽不太发脱,但也是半膘膘。</b></h1><h1><b> 转眼猪养了快一年,估摸着够120斤,探上三等标准啦。再说猪大了一天比一天费饲料,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可喂的,老婆督促他赶紧把猪卖到食品公司。</b></h1><h1><b>一天,他找来一辆下油坊的拖拉机,顺便替他捎上了猪,临走时老婆反复叮咛他,卖掉猪务必到砖厂跑一趟,乘盖房淡季砖便宜,买一些回来开春咱们修房不挡手。</b></h1><h1><b> 到了县城,他直奔食品公司,猪活挂(称)131斤,按三等每斤四毛钱,共结算猪款52.4元。办完手续快晌午了,他准备进城吃口饭,半道上遇见他的同学五金交电保管员,非要拉他回家吃饭,在他俩喝酒中间,老同学突然问他:“老赵,你不是早先想买一台收音机吗?最近公司来了五台天津产的长城牌收音机,质量特别好,48元一台,商业局长已经批出三台,你要的话我跟经理说一声,我从来没跟他张过口,估计他会给我面子的……”老同学一席谈,撩拨到了他内心的软处。他一下动了心,想把收音机买下来。但心中又十分矛盾,如把卖猪钱买了收音机修不成房子怕老婆受不了,如失去这次机会,在那商品极端短缺的年代里,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实现自己买收音机的梦想。后来他经过反复斟酌,最终还是决定买下收音机。饭后同学帮他找了经理,花了接近一头猪的钱买了一台长城牌收音机。</b></h1><h1><b> 回到家里,他把买收音机的事和老婆一说,老婆差点儿气得败过气,跟他大吵了一架,连夜丢下孩子住了妈家,为此女人病了四五天。他得知后,自觉做得有些过分,但世上从来没卖后悔药的,如何尽快让老婆的气顺过来,必须借助于行动。于是,他四处向亲友们抓借了钱,很快下油坊买回了砖,并到外父门上把买砖的事告诉了老婆并承认了错误,表示开春一定把房子修好,饥荒他喂三年兔子肯定全打完。岳父看到女婿态度诚恳,也就劝女儿回了家。</b></h1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靳福 阻虎乡原林业员2020年6月摄</font></b></h3> <h1><b> 2020年6月,我到平鲁区阻虎乡,作老物件的田野调查。该乡领导派原林业员靳福陪我。一天,我们出村回来较早,乡里吃过黑将来饭,我闲着无事上老靳家串门儿,他老伴儿虽不在家,在井坪带孙子。而他一个老头儿住的家,比年轻媳妇们的住家还精巴(干净)。<br></b><b> 柜顶上有一块绣着红牡丹的白的确良苫布,在大挂镜的映照下十分抢眼,我走近撩起它,发现下面苫着竟是一台像微波炉大小的收音机,我问老靳:“你过去也喜欢听收音机吗?”他说:“我不是一般的喜欢,用现在的时髦话讲,我是一个超级发烧友。”<br></b><b> 1976年我当了借干,在阻虎公社任林业员,每月大队挣工分45个,县里补贴15元。一次,他到县里开完会,去逛交电商场,发现货架上摆着上海产的海燕T321晶体管收音机,他问售货员:“这收音机多少钱一台?”人家说:“你问这干啥?你有供应证吗?”<br></b><b> 他从交电返出,立即去找公社主任赵登选,他清楚赵主任和商业局长的关系不错,当他从主任手里拿到批条后,跑回家趁媳妇上班不在,打开柜将媳妇攒下的80元钱捲抱的一分不剩,买回收音机他才和媳妇说:“眼下最时兴 “三转一响”,我走后门儿把收音机给你搬回来了。”媳妇问:“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?”他说:“不好意思,我把你私房钱偷着花了。”媳妇骂到:“你个刮B货,奶奶家拿上钱寻(xin)不见个交电,用你买?”媳妇为此事恼的几天不跟他过话,他自知没理也不好意思主动跟老婆搭讪,正好公社有造林任务,他怕老婆骂每天圪躲着住在村里,十来天后他回到家里,老婆非但没恼,还逗达他说,你回来做啥,你自辈子不回来我也不稀罕,我有收音机陪伴一点儿都不哨。其实,他老婆本来就是个爱红火的女人。<br></b><b> 老靳为我讲完海燕收音机故事后,又把我领到西窑说:“贺主任,你看我这里还摆着一台大型的落地式带电子琴的荆江牌收录机,这是我1982年花682元钱从朔县买回来的。两台收录机用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也没超三个月,到今天还得楞楞的,只是有了电视谁还去听它。”<br></b><b> 他跟我说:“贺主任,我要它们也没用啦,你喜欢收藏就我送给你吧!”我说: “落地收录机我已有了一台,再拿回去也没地方搁,海燕收音机我带走,给你留上五百块。”当时,他说死说活不肯要。后来,我走时悄悄地押在了炕油布下面,回到市里我打电话告他,他说:“老贺,你寡数心多。</b>”</h1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靳福的海燕T321晶体管收音机 70年代</font></b></h3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边做针线边听二人台的老人2006年摄</font></b></h3> <h1><b> 在那“三转一响”吃香的年代,有人把准备结婚的钱买了收录机,有人将改造危房的钱买了收音机,有人“偷老婆”的钱买收音机,还有的聘闺女彩礼直接要了收音机。这些真实的事例,足以说明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,人们渴望追求精神生活的执着和痴迷。<br></b><b> 如今收音机时代虽然过去了,但收音机本身附着的沧桑感和历史文化背景,并没有消失,它还可唤起岁月长河中的深刻记忆。像我这老古板儿退休后的前几年,早起溜弯儿倒插里仍装着儿子为我买的得力牌随身听,边走边听新闻与音乐。后来我有了智能手机,买了进口播放器,每年付费喜马拉雅,想听什么随便,才算彻底㧌下了收音机。</b></h1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德生DE1125随身听高10.5厘米宽6.5厘米厚2厘米新世纪</font></b></h3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德生PL_608收音机长19厘米高11.5厘米厚3厘米 新世纪</font></b></h3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font color="#ff8a00" style=""><b>作者藏品德国收音机长40厘米、宽16厘米、高22厘米 民国</b></font></h3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ff8a00">特殊年代政治色彩突出的收音机上世纪60年代</font></b></h3> <h1><b> 但我㧌下收音机,却放不下喜欢收音机的情结,近几年,我的民俗收藏品又陆续多了七八台收音机,其中有文革的,有德国的,有自个儿花钱买的,有亲戚朋友送的。这些在事物进化发展过程中被淘汰出局的东西,没必要为此叹息,只需要我将这些老物件保存下来,让我们的后代知道、看到,并懂得。<br></b><b>2020年6月7日于朔州</b></h1>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r></h3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