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梅花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闲人爱闲逛。今天下午,太阳正好,风也懒懒的,我便独自溜达到浙江金紫尖生态公司那偌大的花圃里去。说是花圃,倒更像一处被精心藏起来的、不为人知的小小世界。一条条石子铺就的小径,蜿蜒在高低错落的绿意之间,空气里浮着些微润的、混合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,静得很,只听得见自己轻缓的脚步声,和远远近近几声啁啾的鸟鸣,脆生生的,反倒衬得这天地愈发地空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原是漫无目的,信步而行。转过一道疏疏的竹篱,眼前蓦地豁朗了些。远远地,便望见了那一隅——不是姹紫嫣红的绚烂,也没有蜂围蝶阵的热闹,只是一片淡淡的、疏疏朗朗的浅绯与玉白,静静地泊在冬末午后的光里。是梅。我的心轻轻地、悠然地一动,脚步便不自觉地朝那儿移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近了,才看清那是一片梅花的盆景。植株都不甚高大,是被人以巧思与耐心,将天地间的苍劲,浓缩在方寸的陶盆之中。枝干是铁灰色的,盘曲着,虬结着,嶙峋得像是用焦墨狠狠地皴擦出来的笔触,每一道转折都含着劲,蓄着力,仿佛在沉默中与过往的风霜较着劲,较量得骨节都凸了出来。可偏偏是这样冷硬倔强的枝柯之上,竟星星点点地,爆出了那样多柔软的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花开得不算盛大,是陆陆续续的,有些已全然绽开了瓣,五片薄薄的,近乎透明,像蝉翼,又像初凝的胭脂冻子,透着光,能看清那纤细的、辐射开去的脉络;有些还含蓄地打着朵儿,小小的,圆鼓鼓的,是落在枯枝上的点点绛珠,抿着嘴,藏着一段未启的馨香。颜色也各各不同,宫粉的,俏丽里带些娇羞;玉白的,清冷得不染一丝尘滓;还有那绿萼的,花苞底下托着一痕青碧,别有一种孤洁的韵致。它们这里三朵,那里五瓣,随意地、却又似乎有深意地点缀在苍黑的枝头,便成就了一幅最上乘的文人画——以遒劲的枯笔写枝,以灵动的没骨点花,留白处,是清冽的空气,与无尽的余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俯下身,细细地看。看那花瓣柔美的弧度,看那花心探出的一丛丛嫩黄的丝蕊,怯怯的,却又执拗地挺立着。一阵微风过来,极清浅的,几乎难以察觉,却有一缕幽香,丝丝袅袅地,渡了过来。那香也是清的,冷的,不似桂花那般甜腻袭人,也不似兰草那般空谷幽远。它带着寒意,像月光融化在雪水里,又像是远山的泉水刚刚浸润过玉石,凉沁沁地,钻入你的鼻观,却不教你昏沉,反倒将你的五脏六腑都滤过一遍,变得清明、透亮起来。这香是捉摸不定的,你凝神去寻,它仿佛散了;待你不经意时,它又悄然将你围住,与你肌肤相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立在这片梅前,周遭的寂静便有了分量。忽然觉得,这满圃的萧瑟,这未褪尽的冬日寒气,仿佛都是为了烘托这几树梅的。百卉凋残,众芳摇落,天地间正唱着一曲空旷而寂寥的挽歌。它却偏不,偏要在这时,用最纤细的身姿,最清幽的气息,站出来,为这寂寥的乐章,点上一个清越的、不肯顺从的音符。它不争春,却报告着春的消息;它不避寒,反从寒冽中炼出自己的魂魄。那瓣上的颜色,是冻出来的红晕;那缕里的幽芳,是凝出来的冰魄。它的美,是逆旅中的从容,是孤绝里的风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不要人夸好颜色,只留清气满乾坤。” 元人的诗句,无端地浮上心头。用在别处,或许是高士的标榜;用在此刻,却只是眼前景致最平实的注脚。它何曾想过要占尽风情,向人献媚?它只是守着属于自己的时令,在属于自己的严寒里,静静地、认真地开一次花,发一回香,然后,静静地凋落,将枝头让与后来熙攘的春光。它的存在本身,便是一种宣言,一种关于风骨与期许的、无声的宣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色不知何时,悄悄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蟹壳青,光线也柔和得失去了棱角,像一块温润的玉,轻轻地覆在那些梅花上。我该走了。最后望一眼那一片浅浅的绯云与白云,它们依旧静静地泊着,在愈来愈浓的暮色里,像几点未冷的梦,像几句未说完的、关于冬天的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转过身,循着来路慢慢走去。身后,那清气仿佛长了脚,随着我,萦绕着,许久不散。而胸臆之间,仿佛也被那梅树的虬枝,疏疏地、却又坚定地,撑开了一片清朗寥廓的天空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