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骚

木

鬓角的霜华又添了几分，静坐后院茶室，仰望圆月悬于天幕，清辉漫过小院，落在院中的花花草草上，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粉。这月色，竟与儿时记忆里的那般相似，惹得人不由自主地，循着光的痕迹，跌进旧时光的褶皱里。 《初遇月华》 老槐枝瘦挂冰轮， 清辉漫洒净纤尘。 指尖欲触蟾光冷， 耳畔忽闻风语亲。 一刹喧嚣归寂寂， 半生奔波暂逡巡。 莫言月色寻常景， 能抚心头百褶纹。 《诗经·陈风·月出》有言：“月出皎兮，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，劳心悄兮。”千年前的月光与此刻撞个满怀，让奔波半生的我生出驻足的温柔。深冬的树枝桠瘦硬如铁线描，向墨色夜空伸展，月光穿枝缝碎成银星，落于肩头，甜润如儿时母亲塞在我掌心的花生糖，焦香裹着果仁的脆，漫过岁月的长堤。云絮绕月游走，时而遮半面添朦胧，时而散作烟岚，让圆月如铜镜悬于天幕，照得整条小巷亮堂堂的，连青石板的纹路都清晰可辨。 《月溯诗经》 月出皎兮惹思悠， 千年诗韵逐光流。 树枝铁骨撑寒夜， 星屑银辉落肩头。 忆里慈亲分饴味， 眼前云影弄蟾钩。 时光未改婵娟色， 依旧清辉照陌头。 我沐浴月辉庭院走，鞋底轻踩皎洁的月光，成了夜里最迷人的舞步。眼前的老树像极了家乡的老槐。我年少时光着脚跑过老槐的树荫，青年时踏着单车掠过它的枝桠，如今鬓角染霜，家乡的老槐仍守着家乡，用枯桠托着来来去去的月光，也托着我岁岁年年的念想。《诗经·小雅·天保》云：“如月之恒，如日之升。”月光亘古如斯，照着人间朝朝暮暮，也照着我从青涩走向成熟的流年。 《槐月经年》 古槐屹立历春秋， 月照枝桠几度秋。 年少驰驱轻岁月， 中年踽步惜蜉蝣。 霜丝渐染眉间色， 清辉不改旧时柔。 恒月如灯照行旅， 浮生何必苦追游。 月光是最公平的信使，《诗经·邶风·日月》道：“日居月诸，照临下土。”它照过远方的山川，也照过家门口的小院；照过亲朋的窗棂，也照过我此刻的身影。望着月，忽想起儿时的秋收时节，最是忙碌也最是难忘。 八月十五的月亮总圆得像面铜锣，可那时地里的玉米棒子还挺着饱满的穗子，花生埋在松软的土里等着刨挖，南瓜滚得满地都是金黄。白日里，我跟着母亲在田埂上穿梭，镰刀割过玉米秆的沙沙声，和着秋蝉的残鸣，成了秋日里最热闹的交响。往往忙到星子满天，月亮爬得老高，我们才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往家走。月光洒在田埂上，把路照得明明晃晃，连草叶上的露珠都闪着银光。 回到家，草草吃过晚饭，母亲便搬了小马扎坐在院子的柿子树下，我挨着她的膝盖，母子俩就着满地的月光剥玉米。不用点灯，皎洁的月色淌过院子的土墙，淌过晾晒的玉米垛，淌过我们手中的玉米棒子，连母亲鬓边的汗珠都泛着细碎的光。玉米皮簌簌剥落的声响里，月亮悄悄爬上柿树枝头，树影婆娑，落在地上，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我晃着小腿问：“娘，爹在外地也能看见这轮月亮吗？他会不会也在想我们？”母亲的手顿了顿，指尖抚过玉米饱满的颗粒，声音轻得像月光：“会的，月亮是天底下最公道的东西，照得着咱家的院子，也照得着你爹上班的厂子。他看见这月亮，就知道咱娘俩在等他。”我又追着问：“那爹什么时候回来呀？等他回来，我们一起剥玉米，一起看月亮好不好？”母亲望着月亮笑了，眼里却藏着一丝我那时读不懂的怅惘：“快了，等把这些玉米卖了，就去找你爹。” 可那时的盼，总像拉长的影子，漫过一个又一个月圆之夜。父亲的归期一拖再拖，直到后来，他终于不再只是隔着月光与我们相望。如今母亲已逝多年，再看这轮月，才懂那些秋夜的月光里，藏着母亲的牵挂，藏着我的期盼，也藏着岁月深处最温柔的念想。那些关于父亲的碎碎念，那些浸在月光里的家常，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暖。 《望月思亲》 月照千门意未休， 思亲遥寄白云头。 柿庭旧梦剥玉米， 槐巷新寒立客眸。 十载泉台隔幽路， 一轮明月解离愁。 愿随清辉穿云去， 再倚慈怀听月讴。 想起远在异乡的挚友，年少时我们曾并肩坐在操场篮球架下看月，说要做一辈子的知己，后各自奔波，隔着万水千山。此刻望明月，张九龄“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”的诗句涌上心头，原来无论相隔多远，共望这一轮月，思念便有了交汇的渡口。或许远嫁他乡的知己正立在异乡的月光下，望着同一轮婵娟，念着故园的老友。 《天涯共月》 一别江湖各远游， 相思都付月轮秋。 月辉曾共谈诗酒， 云路今分望斗牛。 海上月华同照影， 天涯客思共登楼。 何须尺素传消息， 明月清风解客愁。 风又起，月光晃如醉仙，在云里轻轻摇曳。思绪从旧时光的田埂与柿树间抽离，便落进了眼前的小院。我踱至鱼池边，俯身凝望，那轮明月正静静卧在水面，碎作一池晃动的银辉。几尾锦鲤摆着尾鳍，悠然穿入月影，搅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，月亮便在这涟漪里轻轻摇晃，似要化作一捧清泉，融进这方小小的池水中。 儿时望月，是踮脚盼归的急切，是缠着母亲问不停的稚拙；而今白发苍苍，再坐池边望月，心里竟无半分波澜，只剩满溢的安宁。听着鱼鳃翕动的细微声响，望着月色与水光交融的模样，那些年少的奔波、中年的劳碌，都被这清辉涤荡干净。寒山诗云：“吾心似秋月，碧潭清皎洁。”此刻我的心，便如这秋月，澄澈无染。禅宗偈语“千江有水千江月，万里无云万里天”的禅意也缓缓流淌——月只一轮，却能映在千江万水之中；人心本自澄澈，放下执念便见清明。 《水月禅心》 月落方塘碎玉流， 闲鱼穿影入池州。 风摇波面纹丝细， 云绕天心魄影柔。 心似秋潭涵皓月， 身如野鹤忘尘愁。 禅机尽在圆光里， 万里清空一望收。 起身踱步前院，清晖洒满院落，月光清冽却不冷，如一双温柔的手，轻轻拂过心头的褶皱。抬起茶杯轻轻抿一口，暖意瞬间漫遍全身。抬头看，月悬葡藤间，清辉满院，桂花飘香，似要将一冬的温柔，都绽放在这月色里。可谓是：“春有百花秋有月，夏有凉风冬有雪。若无闲事挂心头，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 《庭月温情》 归时月色满庭陬， 秋千影动暗香浮。 茶温盏底融清露， 人立檐前共素秋。 梅萼含香凝雪意， 月华流韵解闲愁。 心头无事皆佳景， 岁岁婵娟伴白头。 夜渐深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，落在沙发上，与窗外的风声、月光的流淌声，汇成一曲温柔的旋律。李白“人攀明月不可得，月行却与人相随”的诗句漫上心头，原来月光从不是遥不可及的追寻，而是岁岁年年，始终伴在身旁的温柔。 半生走来，见过人间百态，尝过离合悲欢，如今白发苍苍，守着一方小院，一池月色，心底有旧梦可忆，便觉人间万般圆满。这轮高悬的明月，不仅是思念的信使，更是心灵的归处。只要抬头能看见这皎洁的月光，心里的念想便有了安放之地，人间的温柔，也从未消散。 《月悟浮生》 月华入户照芸牋， 笔底清思逐月迁。 未许攀蟾追幻梦， 却随流影伴尘缘。 半生起落如江浪， 一刹澄明似月天。 且共婵娟安此夜， 人间有味是清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