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初二那年，爸妈为了省住校费，跟亲戚借了辆旧自行车，让我骑车上下学。可这对我来说，不是方便，而是煎熬。我从小就烂腿，双腿弯处、大腿根、屁股还有胳膊肘，都长着大面积的脓疮。腿伸直久了，抓破的肉结了层薄痂，一弯腿，痂就被硬生生扯裂，疼得我浑身打颤，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；要是腿弯久了，烂肉就和衣服粘在一起，再想伸直，就得咬着牙把粘住的肉撕开，那疼不是一下子的刺痛，是剜心似的、慢刀子割肉的疼，每次都要攥紧拳头、屏住呼吸，才能熬过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时候家里没有钟表，妈妈每天靠听公鸡打鸣喊我起床。有一次，她刚听到鸡叫，就赶紧把我喊醒。我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，摸黑穿衣服时，心里还嘀咕：天怎么还是黑的，今天咋起这么早。可不敢耽误，匆匆扒了几口早饭，就推着自行车上路了。五公里的石子路，坑坑洼洼的，连盏路灯都没有，骑慢了就会迟到，迟到了就要被罚站，被老师批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的夜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推着车上了马路，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，平时每天早上在门口喊我一起走的伙伴，也没了动静。我又急又怕，急的是怕迟到，怕的是路边那些大大小小的坟墓。只能赶紧跨上自行车，拼命地蹬，想追上可能已经走在前面的同学。黑暗里，石子路泛着一点点微弱的白，我死死盯着那点光，自行车叮叮哐哐的响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经过坟墓旁时，我连大气都不敢喘，眼睛只敢盯着车前的路，双脚使劲蹬着脚踏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总感觉身后有凉凉的风跟着，连腿上的疼都顾不上了，手心和后背全是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好不容易看到学校门卫处那一点微弱的灯光，我赶紧加速骑过去，却发现校门关得紧紧的，还上了锁。我拍着门卫室的门，一遍遍地喊：“师傅，麻烦开开门，让我进去。”过了好一会儿，门卫大爷才没好气地探出头：“喊什么喊，才五点多，到时间再能进，到旁边等着去！”我一下子就懵了，站在原地，身上的汗慢慢凉了，风一吹，冻得我瑟瑟发抖。没办法，只能蜷缩在门卫处的墙角，靠着那一点光亮，熬过这难熬的时光，一直等到六点多，看到同学们陆续赶来，才跟着大家一起进了学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来，那辆旧自行车总出毛病，动不动就掉链子。我停下来，费半天劲把链子装上，骑不了几步，又掉了。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，最后，链条干脆断了。那一刻，我觉得天好像塌了。离学校还有三分之一的路，车子推也推不动，骑也骑不了，上学肯定要迟到了。我急得低声哭了起来，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，想把车子扛起来走，可刚走了几步，肩膀和胳膊就又累又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几声摩托车喇叭声。我回头一看，是历史老师，他也是学校的校长之一。他停下车，看着我扛着车子的样子，笑着说：“我见过人骑车的，还是第一次见车骑人的。”我脸一下子红了，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见我这副模样，收起笑容，关切地问：“怎么了？车子坏了？快迟到了，别在这耗着。”我低着头，小声地说：“老师，链条断了，推也推不动。”他听了，二话没说，让我坐在他摩托车后座，又把我的自行车拽在手里，带着我往学校赶。到了校门口，他嘱咐我几句，就往学校里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推着坏了的自行车，刚要进校门，就碰到了教导主任毕老师，他也是我的语文老师，正站在门口查迟到的同学。我心里一紧，赶紧低下头，还是被他看见了。他走到我面前，严厉地问：“你怎么又迟到了？跟你说过多少次，早点出门！”我咬着嘴唇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见我不吭声，又追问了好几遍，我实在没办法，只能小声说出了原因：“老师，我腿不好，骑车慢，今天车子又坏了。”他将信将疑，让我到办公室后委托一位女老师带我去女厕所查看情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脱下裤子的那一刻，自己都闻到了身上的腐臭味，女老师也赶紧捂起了鼻子。她看着我腿上那些血肉模糊、结着痂的脓疮，愣了一下，赶紧让我把裤子穿上，转身就去跟毕老师汇报。很快，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围了过来，他们看着我的腿，又听我说起家里的情况，一个个都沉默了，脸上满是凝重。最后，毕老师红着眼眶，声音哽咽着说：“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，咱们全校师生，帮她一把，给她捐点钱，让她去治治病吧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站在一旁，心里又轻松又难堪。轻松的是，终于有人知道我总迟到不是因为懒，而是因为腿疼；难堪的是，我最自卑的烂腿，就这样被所有人看见了。毕老师让我把自己的家庭情况和腿上的毛病，写成一篇发言稿，在国旗下讲话时念，为募捐做准备。我坐在教室里，一笔一划地写，把所有的实情都写了进去，那些文字，真实得有些让人难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到了国旗下讲话那天，专门负责广播的同学带着沉重的心情朗读起我这篇发言稿，声音颤抖着念完了每一个字。念的时候，我听到外面有同学小声议论，还有人说：“好恶心啊。”我攥着的手，越攥越紧，恨不得赶紧结束。终于到了捐款环节，校长和老师们第一个走上台捐款，100元、50元、20元……同学们也排着队，有的捐10元，有的捐5元，还有的捐1元、5角。一张张零钱，一份份心意，最后竟凑了2000多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捐款结束后，有几个同学走到我身边，轻轻抱了抱我，说：“加油，好好治病。”老师们也把捐款递到我手里，摸着我的头说：“孩子，别担心，好好治病，以后好好读书，长大了为社会做贡献。”那一刻，我再也忍不住了，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。那些曾经让我自卑的、让我痛苦的，好像都在这份温暖里，慢慢融化了。我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不是孤单的，是被人接纳、被人关爱着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再想起那段日子，腿上的疼好像还能依稀感觉到，可更多的，是心里的暖。老师们的帮助里藏着心疼，还有同学们的一份份小小善意。那些艰难的日子，像磨在石头上的棱角，磨去了我的怯懦，却磨不掉心底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总觉得，人生就像那段五公里的石子路，难免有黑暗，有坎坷，有磕磕绊绊的疼。但总有一些人，一些温暖，像路灯，像星光，陪我们走过最难走的那段路。那些吃过的苦，受过的罪，最后都变成了成长的力量；那些遇见的温暖，感受的善意，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宝藏。只要心里有光……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