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老张

双月湖人

前言‘‘闯关东’’ 是明淸二代持续几百年山东. 河北. 及山西的老百姓，由于自然灾害，清政府后又号召移民戌边等原因，被迫或主动跨过山海关以及渡过渤海湾到东北地区闯荡，垦荒和定居的过程。据史料称，民国38年间山东人闯关东人数量达到每年48万之多，总数超过1830万，大约占全部闯关东人口的一半。可以说闯关东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人口移动。星转斗移，随着社会发展，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，内地经济有了飞速发展，人民生活水平逐年提高，当年这些闯关东的人及他们的后代，又都成千上万地回流到他们先辈出生的地方。在临沂这座改革开放以来迅猛崛起的现代化城市，更是随处都能听到东北人的口音，尤其在服务行业东北人占很大比例。东北老张则是这千万人中的一员，只是他干的是二手车行业，叫他东北老张是把他和市场里其他姓张的老板区别开来。 东北老张一天，我从手机通讯录中找人，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———＂东北老张’’。顿时，很多往事涌上心头，就象昨天才刚发生，可再一想，他可能离开这个世界已有十个年头。我们的相识还是在一次买车中。一天搞中介的老钱找到我，告诉我徐州退下一批出租面包车，自己不懂，想让我给参谋一下，并先声明包我费用。既然有包费用的，我也想看看，于是就答应下来。到地方后一看，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闲地里，排着一二十辆破头烂腚的出租面包车，能看上眼的没几辆。我问老钱都怎么卖？"打包四千, 单挑五干。’’我心里算了下提档，落户，维修等费用，基本利不大，可又一想既然来了顺手牵羊挑二辆吧。我们正谈着，一个身材魁梧，一脸络腮胡子年纪不小的汉子，领着二人急匆匆走过来，人还未到便把大手一挥：＂不卖，我都包了！”我楞了一下，转脸看着老钱，他咧了一下嘴，皮笑肉不笑的干咳了二声。我也是个认死理的人，本想争一高低，但又觉着不太对劲，加上本身就干劲不足，这批车如真是这价，根本是无利可图的，于是就坡下驴退出了这直觉上的是非之地，然后扭头向长途车站走去。‘‘金弟，金弟。’’老钱边喊边从后边走来，当着众人递给我一百元钱。‘‘你看这事………’’我当时很诧异，这一毛不拔的钱老板今天怎么出血了？后来这批车正如我所料，因是营转非，转不了临沂户只能落外地，很少有人买，卖了二年多，最后剩二辆卖不出去，直接拖到拆车场去了。在此我也介绍一下我本人干二手车的原因。由于过去在物资局任汽车科长时就喜欢上了二手车。当时与地区汽贸，改制后成为后来的远通汽贸一把手周昆，我们虽未曾谋面，但大家都已在各自工作岗位取得了一定成绩，有了一些知名度，彼此都互有耳闻。只是后来企业改制周总高瞻远瞩，得以进入核心。而本人则年轻气盛格局小，在分配住房上藐视了上级的权威和治人水平，一气之下炒了领导的鱿鱼，来到这市场经济大海里学游泳。没想到的是后来我和周总的远通二手车市场成了主商之间的关系，只是他并知道在他的市场里曾有一个他的过去物资部门的同行。幸好又赶上临沂各类市场日新月异的飞速发展，再有过去的基础，虽是从零开始，却有幸未掉队。二手车养了我，我也见证了临沂二手车市场从小到大的巨变，和周总及他的远通汽贸达到事业的巅峰——成为中国民企500强之一。我由于缺乏资金，经营的都是低档次的练手车，久之在业内混了个“金夏利”和“高级拾破烂”的荣誉称号！今天有十年以上干二手车经历的人，都应听说过“金夏利”这个雅号，那就是在下。老钱这次让我帮他看车无非是借助我的声誉搞了个“二虎争食”之计………通过这次短暂的接触后，慢慢大家都熟了，才知道那汉子是东北人姓张，大家都叫他＂东北老张＂。一天就我们二人在一起喝酒，无意又提起这事来。＂东北老张＂一边把杯里倒满酒一边说：‘‘那天你要不去跟我爭我是不会要这么多的。’’‘‘我和你争？’’‘‘是啊，他老钱说咱耍不要你就都要了，他说能嫌多少钱，我也没多想，反正是二人合作！’’‘‘那赔钱是二人承担了？’’‘‘开始说是二人承担，可他又不给我他应摊的货款，再问他要他说我也不要利润了，都算你的吧。’’‘‘你能愿意？’’“当时卖了二辆不是挣了二千多元吗。我不光同意了，剩下的车每辆又给了他二百元的中介费。’’说完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喝了个光。看着他那鹰鼻上有点发红的眼珠我明白了，我二人都让老钱耍了，好在我没经济损失，只是让他老钱白利用，当了个托。但我嘴上却说‘‘还是你们东北人仗义。事后得知这批车是老钱一个批发商朋友从出租公司弄出来，按二千八给老钱，老钱先以合伙名义诱骗东北老张出钱买，却一分本钱不出，待二辆车况好点的车买掉有了利润，让东北老张先尝点甜头，然后趁东北老张催要合伙货款之际，趁机把包袱甩给了东北老张。他每辆从批发商手中净赚一千二，还不算卖的两辆从中分的利。及东北老张每辆又给他二百元的中介费。这件事从＂东北老张＂进市场一直贯穿到他住院。因老钱的批发商朋友收了东北老张二十辆车款，实际只给了十几辆，还有三万多块钱，在漫长的两年多时间里，既没付车也不退货款。老张面对着一边是卖不掉的车，风吹日晒当了仓库，一边是要不来的货款。这事老钱早推了个一干二净，在东北老张的请求下，光我陪老张要帐就去了二次徐州。第一次还请我们吃了‘‘米粉蒸肉’’‘‘鸭血粉丝汤。”酒足饭饱，对方保证十天內把所欠货款汇回，大家客客气气握手告别。第二次是半年以后了，这次我们等了三天，连人影都没见。帐到底要来没有？现在看来只有鬼知道了。＂东北老张＂出师不利，新来乍到，便不轻不重背上个不大不小的包袱，时间一长二人逐渐产生隔阂，都在我跟前说对方的不是，我虽知道这里面的猫腻，可又碍于和老钱同是老乡的面子，再说事已过去，只好说些求大同存小异这样不咸不淡的话，好象不到半年，二人的合作终于不愉快结束了，我心想，这也正是老钱希望的吧。后来＂东北老张＂又和老孙合作，这次时间长点，有个一年多，分手的原因是进了一辆大客车，因货源是老孙提供，再加上他确实也没多少钱，这次是东北老张出大头，老孙出了个小头货款。卖了一年多卖不了，光养路费就月月往里贴上千，东北老张急了，又有上次弄面包的教训，宁肯多赔一些也算给了老孙。老孙等于按废铁价接手，然后把车重新美容了一番，又补齐了手续，很快便通过关系卖给了一个幼儿园当校车，除去费用和给介绍人的一千元，不光没赔还挣了三千多。而东北老张车本身赔了一万多，养路费又是五千多。 二次失败的合作不光没挣到钱，还让＂东北老张＂原来很强的自尊心受到无情打击，这次他调整了战略部署，改干无本的生意当中介了。中介是个难度大麻烦多的职业。干二手车你只要懂车知行情就行，干中介关键你得懂人，了解买卖双方的意图和上限下限。因为稍一不慎操作不当，有可能就鸡飞蛋打，前功尽弃。所以你如没有电视主持人随机应变的本事，吃完原告吃被告的智慧，钢铁般的意志，大海样的胸怀，你是干不了的，即使干了也干不好。他们个别人有时为了促成生意，从中抽利，不惜瞒天过海，指鹿为马，指天发誓；或者传递错误信息，以讹传讹，一旦钱到手，便一推二六五，不管三七二十一了。有时双方甚至三方发生了分歧，或分赃不公，常吵的面红耳赤，甚至大打出手。打架斗殴常有发生，甚至出过人命。因干中介的人大多数是农村来的或干修理厂. 黑出租、小商小贩转行的，刚开始都沒多少本钱，于是只能干这无本的买卖，要嘴皮子的生意，在临沂称这为“砸干棒”。在这些人群里东北老张他有一种明显的优越感，他不同于一般来临沂的东北人先租房住，他有他自己的房。他曾带我去过他家，小区在一个很好的路段上，是三楼130多平的大房间，夫人在自已家车库开着一个诊所，听他说因夫人医术好，收费合理经常是门庭若市，收入可观。他还专门把我领到诊所，把我介绍给他的夫人，一位一看就让人相信能够治好病，很有素质的大夫。就一个闺女，和女婿在市里也开了家小诊所，自巳是国企退休驾驶员，月月拿着退休工资。我曾由衷地赞扬他：＂你这是生活在福窝里。＂他听了很高兴。正因为自已经济上的优越，便看不上大都还没脱贫不如自已的同行。但大多数人不了解他的优越，只看到他的业务水平不优越，并且又是外地人，还是个老家伙。由于双方相互对对方的这种轻视，在碰到意见分岐时很容易产生火花。东北老张虽年过花甲，但身板硬朗，更有一股东北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，我曾亲眼见他和一个同行因一点小亊先是吵，迅速升级到打的场面。就在市场门口的马路边上，＂东北老张＂先发制人，一个箭歩直趋对方下身，对方反映很快，一手护档往后急退二步，一拳奔东北老张面门而来，老张把头一歪顺势又给对方一拳，对方未及躲，下边却飞起一脚...... 我一看对方虽无老张高大，但很是敏捷，象是久经战场的，又是壮年，也曾有几年闯关东历史，老婆还是东北人。他对＂东北老张＂的攻击，面无惧色，看到战斗越来越激烈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，把公路堵塞，我赶紧跑到中间，隔开了两人，背上不知挨了谁一拳。＂东北老张＂很讲义气，他觉着你这人够朋友愿为你两肋插刀。有一次我因购车缺二万，当时大家资金都较缺，我想到了老張，先讲明月息三分，用一天也按一月计算，他很痛快同意了，我们刚要一齐去银行，恰巧他来了个电话，接完电话他把存折递给我。＂你自已去吧，我有点亊。＂接着告诉我密码，取钱时我特意看了下余额，折上还有十七万多，这钱当时在市里是可以买二套八、九十平左右楼房的。不到十天车卖了，我掙了三千多，给他送钱和利息时我戏谑地问他：＂这么多钱，你不怕我拿着跑了？＂＂我怕谁也不怕你老金。＂感于他对我的信任，我请他吃东北大骨头，他痛快地去了。＂东北老张＂象很多东北人样豪爽，并爱喝上二盅，但他在与大伙喝酒时他掏钱的时候多，因他喜欢炫耀自已富有，二碗酒一下肚更是慷慨，既然你有你就买单吧。酒桌上大家哄得他高兴，买单时酒友们有上洗手间的，有打手机的，有掏钱就是掏不出来的………我俩熟悉后他常喊我一齐喝，当时只我一人在临沂也没啥后顾之忧。但是我有一原则，今天你请，明天我请，我老金例来主张帐目清好弟兄，且从不欠人情。你有是你的，你命好，我是别的钱没有可从未缺过买酒的钱。在酒桌上他不止一次说过自已家乡好，人好菜香大炕暖，山青水秀空气鲜。‘‘每逢星期天大伙往炕上一坐，暖晎晎的，大碗酒喝着，小鸡炖蘑菇，猪肉炖粉条，可劲地造，那才叫一个痛快！’’我本人曾有过在天津干二手车的经历，这种思乡之情我是深有体会的，尤其是生意不顺心情不好时更甚。看着他那比刚来时逐渐瘦下来的脸，一股同情相怜之心从我心底油然而生。有一天我突然接到＂东北老张＂的电话，说是在市医院里，我当时一楞，忙问什么情况，他说是做了个小手术，很快我明白了他的意思，便买了些营养品去医院。医院和市场隔二条马路，很快我就找到他的病房。病房里他这边好象就他自已一人，看到他脸色苍白，人更瘦了，问是怎么回亊，他说肝不好做了个小手术。我心头一震，我的先父就是因常年心情不好，肝气不舒，死于肝癌的。但是看到他忧郁的表情，我装做很轻松地宽慰他：＂等你那天出院告诉我，我喊大伙给你接风。＂谁料这话又勾起他的心事。＂他们哪些人？啍！他们有亊我没少出力出钱，我这住院光说要来......＂他说这话时面上满是明显的鄙视。听到这话我沉默许久不知说什么好。我知道周围的这些伙计，大都是进市场不长，都不富裕，你要他的命他可能会给你，而让他们出点血却很难办到。我走时他一直把我送到电梯口。忘了有多长时间了，＂东北老张＂终于又回到市场，当初的慓悍. 强势已不见踪影，连说话底气也象不足，他未在主动找我喝酒，我邀他二次他也借故推辞。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淡出大家视野，不知又过了多久，市场里传出他死了。我不相信，几次专门到了他居住小区门口我又止了步，我想不出要真见了他的夫人夫人会告诉我什么，我又该说什么……… 　　尾声如今临沂二手车市场象其它市场一样，较十几年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，已由当初几十个人，百十辆车，发展到今天几千个人上万辆车，竞爭也更加激烈。但是随着市场的规范，人们思想观念的更新，大家知道只有搞好诚信经营，售后服务，合作共赢，才是根本的生存之道。象我这等年龄的老家伙，即是有老钱那样指山卖磨，四两拨千斤的伎俩，也早已没了市场，沒出局的也是赖蛤蟆垫床腿----硬撐。我现在干已不在考虑掙不掙钱，无非是找个借囗. 寻个理由，躲个清靜，有点自由，比在家吃闲饭看老婆的脸色强点罢了。长江后浪推前浪，一代更比一代强。如今的世界是青年人的世界，如今的天下是胜利者的天下，这是自然规律。而＂东北老张＂能在花甲之年，放着安逸的日子不过，千里迢迢来到一个陌生环境，并能以高的姿态很快融入到市场经济中来，敢把东北人敢做敢当作风和沂蒙人敢想会干的精神做一结合，积极进取. 勇于拼博，这种不服输的干劲是让我这一天三饱二倒，（吃三顿饭. 睡二次觉）知足常乐，信天由命之人从心里敬佩地。在此仅以此文表示我对＂东北老张＂兄的怀念。他在临沂还有一个老金没忘他，想和他找家东北老酒馆，来个猪肉白菜炖粉条，小鸡炖蘑菇，可劲地喝，可劲地造………2014.5.6. 草于临沂双月湖畔2026.元旦，因给孩子往新二手车市场送车，感于新建市场之宏伟壮阔，重又想起十多年写的十多年前临沂二手车市场的人和事来，今发于美篇，让“东北老张”我的这位同行哥重見天日吧。文章如有雷同，纯属虚构，请勿对号入座。谢谢欣赏！ 5390字 　金立武，网名（双月湖人）滿族。多年来坚持随看、随拍、随感、随笔。以朴实无华、辛辣直白的风格写作，作品先后在《北方文学》《黄埔》《文化研究》《山东商报》《沂蒙晚报》等报刊及网络公众号发表，摄影作品多次获奖。现为山东省散文学会、临沂市作协、临沂市摄协、王羲之研究会、山东省黄埔军校同学会会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