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的读书故事】 ‍《朝花夕拾》,伴我成长

文欢宇

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与《朝花夕拾》的故事,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时,我刚进入初中,十二岁。母亲在区供销社工业品仓库当物价员兼保管员,我们一家住在仓库旁边的平房里。每个月,仓库都会进一批图书,用结实的牛皮纸包扎。仓库的叔叔阿姨对我很好,只要答应不弄脏图书,都乐意借书给我。于是,我的课余光阴大半消磨在此:沉迷于小人书的画页,神往于《西游记》的天宫地府,也沉浸于浩然笔下火热的乡村。《红楼梦》也看过少量章节,至今却还记得柳五儿娘在厨房与人拌嘴的鲜活一幕。至于鲁迅先生的作品集,开始并未关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转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。我感冒了,晚上醒来睡不着,头晕脑胀,喉咙干涩。母亲摸了摸我的额头,端了一杯温开水给我喝,又转身出去,从仓库里拿来一本《朝花夕拾》。我依稀记得,书的封面是白色的,中间有鲁迅先生的头像,下面是他的签名。我仔细读了里面的几篇文章,感受最深的是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。书中对菜畦、石井栏、叫天子的描写,像一阵清新湿润的风,吹散了我脑中的混沌。鲁迅先生笔下那个“只有一些野草”的乐园,让我想起了仓库后墙边那片荒草地。一个伟大作家的童年,与一个仓库少年的病榻之夜,便在这纸页间,悄然接通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在仓库的这段读书时光,让我养成了阅读的习惯。我着迷于先生于白描中见深情的笔法,开始模仿他写“我的仓库乐园”。不知不觉,作文里多了质朴的观察,这本书像春雨般无声地滋养着我。不知从何时起,我的作文经常在九十分以上。初中的语文老师姓李,常带着乡音在课堂上念我的文章。母亲知道后很高兴,特意花几毛钱,差不多是家里一天的菜钱,到供销社买了一本《朝花夕拾》送给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77年秋,我进入高中。不久,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,学校的空气都为之一变。我的语文老师姓汤。他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华中师范学院的毕业生,带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质。他欣赏我的作文,几次在班上点评。文理分班之前,他几次三番做我的工作,劝我读文科,我却始终没答应。最后一次,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从抽屉里拿出我那篇满分作文:“看看这个结尾的引用,多么巧妙!颇有《藤野先生》结尾的韵味,我就要当文科班的班主任了,你跟我读文科,明年高考准能考上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终,我带着少年人的固执走进了理科班。然而,阅读赋予我的底色从未褪去。1979年7月的高考,作文题是将提供的材料改写成《陈伊玲的故事》。面对这个作文题,我骤然发现,正是《朝花夕拾》教会我如何理解一个平凡人的闪光,并将它真挚地讲述出来。那年,我顺利地越过了高考的龙门,成为人们口中的“天之骄子”。那本母亲买的《朝花夕拾》,和我少年的时光一起,被打进了远行的行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从学校毕业后,被分配到潘家冲铅锌矿子弟学校教书。学校在矿区最里端的山坡上,背靠醴陵最高峰——明月峰。记忆里,那里春桃夏鹃,秋菊冬雪。可是没过多久,新鲜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孤独,加之工作的不顺,人就颓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82年秋,学校那位文革前毕业、学问最好的黄主任,为我们几位年轻教师报名了电大中文专业。但我沉沦未醒,几乎荒废了第一学年。直到1983年夏,黄主任调离前赠我墨宝: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”他望着窗外群山,语重心长:“小文,靠山山倒,靠水水流。记住了,靠自己,学了本事最可靠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番话,如醍醐灌顶,我下决心换个活法。当晚,我便从箱底翻出了母亲送的那本《朝花夕拾》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在这山中感受到的苦闷与寻求出路的心境,与这本书之间,仿佛有了一条亟待我亲自去辨认的路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反复思索了个人的前途。我的性格或许并不适合站在讲台上。那做什么工作好呢?我父亲在乡政府从事办公室工作多年,也许我从事文字工作是条出路。因此,我学中文专业,目的很明确:并非只为文凭,而是要学真本事,为离开讲台、转型文秘打下基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年秋,学校又分配了两名文科大学生。Y君学中文专业,提笔便是锦绣文章;Z君学历史专业,每天在旧报纸上练习舒同的字帖,笔力日渐筋骨分明。受他们的影响,我在电大学习时,有重点学习写叙事散文,练习钢笔字,经常向他们请教,与他们交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电大的学习绝非易事,课程密集,更实行全国统一考试,纪律严明,让人不敢懈怠。其中,《写作》课的要求尤为具体:每学期需完成五到六篇作文,几乎月月都有练笔任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将母亲送我的《朝花夕拾》置于案头,作为我的写作范文。我决心,就以我们熟悉的学校生活和后面的明月峰为素材,写一系列叙事散文。我刻意实践鲁迅的白描:写校舍,就只写它红砖的色泽、雨痕的形状、午休时穿透窗户的光柱;写明月峰,就只写它四季变化的层林、山脊的线条、清晨缭绕不散的雾气,力戒一切浮华的形容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每一篇成文后,我还会拿去请Y君指正。他是科班出身,眼光犀利,常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哪里“描摹过度”,或哪里“情感未到而辞藻先行”。这种切磋,让我对“质朴中见深情”的理解,从理论落到了笔尖的分寸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与此同时,我利用课余时间,先是练习林似春的钢笔字帖,后来又练习梁鼎光的钢笔临古帖《兰亭序》,钢笔字也大有长进。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。1989年秋,我凭着中文专业的文凭和一手工整的钢笔字,顺利地调入文化局,从此踏上了从事文字工作的生涯。七年后,又调入政府办,为市长执笔。2000年冬,又调入财政局,继续与公文案牍为伍,一直到2023年1月份退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退休后不久,一次偶然的养生征文,将我领进了“美篇”这片新园地。这时,我又与鲁迅先生的《朝花夕拾》相遇。母亲送我的《朝花夕拾》因搬家早已丢失,甚是遗憾。后来我买了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《鲁迅全集》收藏在书柜里。我写美篇,主要是写回忆性的叙事散文。这时,《朝花夕拾》又成了我的老师。因其“从记忆中抄出来”的真情,如一位引路的师长,告诉我:你的故事,亦可从生命深处“抄”出。我沉浸书中,不仅在书房静读,连散步时也戴上耳机,听那沉郁顿挫的文字在耳畔回响。我试图将大师的写作技法化用于对自身往事的叙述中,模仿回忆的笔调、白描的功力,以及那平淡叙述下深埋的温情与尖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《朝花夕拾》这位老师的帮助下,我收获颇丰。2025年,九个月的耕耘,我收获了四十张证书、二十五篇“美篇精选”,还成为两个美圈的管理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首望去,《朝花夕拾》于我,它是童年的慰藉、应试的秘籍、职业的教材。它伴我成长的,不仅是文笔,更是一整套观看生活、安顿自我的方式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