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沟子湾：穷山恶水育能人

牧石·余森林

恶沟子湾：穷山恶水育能人

牧石

　　鄂北深秋，徐家河水库的水波漾着微凉的天光，绕着库区边缘的一处山湾缓缓淌过。这便是广水市长岭镇恶沟子湾，藏在沟壑纵横的山坳里，因湾内深沟险壑得名，又因广水方言的口耳相传，被俗叫成了“恶狗子湾”。曾有人望着这偏居库区、耕地稀缺的地方，念起“穷山恶水出刁民”的老话，可就是这个被“恶”字冠名的小湾，却在世纪之交走出冯喜头、刘明两位地市级高考状元，又靠着一群敢闯敢拼的乡人，把集成吊顶的生意做遍武汉、辐射华中，熬出了“一湾双状元，满村皆老板”的传奇。世人眼中的“穷山恶水”，在这里，偏偏育出了一群顶天立地的能人。

一、底色：穷山恶水的生存印记

恶沟子湾的“穷”与“恶”，是刻在老辈人骨子里的生存记忆。作为徐家河库区村落，这里三面环山、一面邻水，人均耕地不足半亩，坡地薄田勉强能种些杂粮，村民的日子，大半靠水库打鱼维系。早年的湾子，没有一条像样的路，出湾的土路坑洼泥泞，遇上下雨便成了“泥塘路”，挑着鱼去镇上卖，要绕几里山路，鞋底的泥能裹上几斤重。据湾里老辈人口述的历史户籍与现居实况记载，上世纪的恶沟子湾，本有近400口人挤在这片山坳里相依为命，可这般恶劣的自然条件，终究养不活人——耕地的收成填不饱肚子，沟壑与湖水又死死阻隔了向外的出路，遇上汛期水库涨水，坡地还会被淹，一年的辛苦便付诸东流。日子实在熬不下去，一拨又一拨的村民只能含泪背井离乡，远走广东、孝感城区或武汉谋生计。几十年风雨更迭，如今的湾子只剩十几户人家守着故土，那些空荡荡的旧土坯房地基、荒草丛生的老晒场、朽坏在岸边的旧渔船，皆是这片土地“恶”的鲜活印证。

“恶沟子”的“恶”，从不是对人心的评判，而是对自然环境最直白的描摹。湾前那道深沟，是亿万年山水冲刷的痕迹，汛期能挡水库漫来的水，平日里却成了困住湾子的围墙，隔绝了外界的繁华，也困住了村民想要更好生活的脚步。那时的湾子，土坯房挤着土坯房，夜晚只有煤油灯的昏黄，一碗粥、一个馍，都要掰着指头算，“穷”是刻在日子里的底色，“苦”是挂在脸上的神情。

可偏是这样的环境，磨出了库区人最犟的性子。今年八十有三、守湾一辈子的余大爷，谈起当年的日子总拍着大腿说：“这沟子恶，可咱湾里人骨头不软，天饿不死手勤人！”鄂北移民后代的骨血里，本就带着不服输的韧劲，在恶沟子湾，这份韧劲被生活的艰难淬炼得愈发鲜明。他们不认命于“靠天吃饭”的日子，更不服输于“穷山恶水”的定论，男人撑着船在水库里闯风浪，女人守着家在坡地里刨生计，哪怕日子再难，也始终憋着一股劲：总要走出一条路来。这股藏在骨子里的犟，成了恶沟子湾后来突围的最坚实伏笔。

二、智光：煤油灯下的状元传奇

穷乡僻壤，最珍贵的从来都是盼头。在恶沟子湾，这份盼头，藏在孩子的书本里，藏在代代相传的“读书改变命运”的执念里。库区的日子苦，可湾里人从不让孩子因穷辍学，老人们常说：“土里刨食只能糊嘴，读书才能闯天下。”这句话，成了恶沟子湾最朴素的教育信条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末，湾里还没通电灯，夜晚的光亮，全靠一盏盏煤油灯。冯喜头的书桌，就摆在堂屋的角落，煤油灯的火苗跳着，映着他低头苦读的身影，桌角堆着的教辅书，是乡亲们你凑几块、我拿几毛买来的；刘明的母亲，每天天不亮就去水库边摸螺蛳、纳鞋底，换了钱就往孩子的书包里塞，只为让他能买上新的作业本，一句“砸锅卖铁也要供读书”，不是一句空话，而是湾里所有父母的真实行动。

那时的恶沟子湾，读书成了全村人的事。谁家孩子考上了初中，乡亲们会凑上几个鸡蛋、一把挂面道贺；谁家孩子学习跟不上，高年级的学子便主动上门补课；农忙时节，大人们下地干活，会轮流留个人在家，看着孩子们读书写字。没有宽敞的教室，没有专业的老师，可湾里的读书声，却从未间断，煤油灯的微光，在沟壑之间，聚成了一束照亮前路的智光。

这份坚守，终在世纪之交开出了最耀眼的花。冯喜头率先摘下广水市高考状元的桂冠，一纸录取通知书，从远方飞到这个库区小湾，全村人都沸腾了，放鞭炮、摆酒席，比过年还要热闹。时隔数年，刘明再登市级高考状元榜，这个因人口流失仅剩数十户人家的小湾，接连走出两位地市级高考状元，消息像长了翅膀，飞遍了广水的村村寨寨。后来刘明回乡省亲，望着湾口的徐家河水感慨：“当年就是借着煤油灯的光，看着水库的水暗下决心，一定要靠读书走出这道沟，如今才懂，不是我一个人在走，是全村人推着我往前走。”

“一湾双状元”，从来不是偶然的幸运，而是全村人用汗水与坚守浇出来的结果。这两位状元，不仅为自己闯出了一片天，更让“知识能破困局”的信念，深深扎根在恶沟子湾的土地上。从此，重教尚学成了这个小湾最鲜明的文化标签，煤油灯的微光，也成了后来无数库区子弟求学路上的精神灯塔。

三、闯路：付氏兄弟的产业传奇

如果说状元们用“智”为恶沟子湾打开了一扇窗，那么付志刚、付志伟兄弟，便用“勇”为乡亲们闯出了一条脱贫致富的路。2000年初，看着湾里依旧清贫的日子，年轻的兄弟俩不甘心守着薄田过一生，他们望着水库外的世界，心里憋着一股劲：要出去闯一闯。

揣着从亲友处借来的几千元启动资金，背着简单的行囊，兄弟俩踏上了前往武汉的路。彼时的武汉舵落口大市场，已是华中地区知名的建材集散地，可对于两个从库区来的年轻人来说，这里满是陌生与艰难。他们在市场的角落租了个最小的摊位，做起了建材批发的小生意，主营塑料PVC扣板，彼时集成吊顶行业刚在国内兴起，市场空白大，却也少有人敢尝试，兄弟俩凭着敏锐的眼光，认准了这门生意。

创业的日子，苦到了骨子里，更藏着不为人知的曲折。付志刚顶着烈日、冒着风雨跑市场、谈客户，磨破了嘴皮、跑断了腿，常常一天吃不上一顿热饭，好不容易谈来的客户，还曾被同行低价抢单；付志伟守着摊位管库存、验质量，从进货到摆放，从算账到售后，事事亲力亲为，常常忙到深夜，就蜷在摊位的角落凑活一宿，一次进货遇上无良供货商，收到一批劣质扣板，兄弟俩二话不说全部销毁。彼时付志刚红着眼眶对弟弟说：“咱从恶沟子出来的，啥苦没吃过？宁亏自己，不亏良心，砸了招牌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哪怕亏掉半个月的营收，也绝不砸了自己的招牌。没有货车，他们就用三轮车送货，几十斤重的扣板，搬上搬下，胳膊肿了、手掌磨出了茧，也从不说苦；资金周转不开，他们就坚持薄利多销，哪怕利润微薄，也绝不以次充好。

诚信，是兄弟俩闯天下的根本，也是他们渡过难关的底气。一次，一位外地客户订错了货，眼看工期将至，急得团团转，付志刚、付志伟二话不说，连夜驱车数百公里赶去换货，来回颠簸十几个小时，油费、过路费花了不少，却只字不提额外费用。这份诚信与执拗，让他们在武汉建材圈慢慢站稳了脚跟，也让“恶沟子湾的付氏兄弟”，成了靠谱、实在的代名词。生意渐渐有了起色，从最初的小摊位，到后来的大店铺，兄弟俩的脚步，越走越稳。

四、聚势：一人富带全村的乡情力量

日子慢慢好起来，付志刚、付志伟却从未忘记湾里的乡亲。在恶沟子湾，乡情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，“一人富不算富，湾子富了才是真的富”，这是兄弟俩常挂在嘴边的话，也是他们始终坚守的初心。

他们开始主动带着湾里的年轻人闯天下，把集成吊顶的安装技术、进货渠道，毫无保留地教给乡亲们；有人没钱开店，他们就垫资帮忙，帮着租摊位、进货物；有人没经验，初到武汉开店时因不懂经营、不会谈客屡屡碰壁，甚至想打道回府，兄弟俩便放下自己的生意，带着他们跑市场、教技巧，从怎么跟客户沟通到怎么把控产品质量，事事手把手教。在他们的带动下，恶沟子湾的村民纷纷奔赴武汉，踏上了创业之路。

从最初的几户人家，到后来的数十户，舵落口大市场里，渐渐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——“恶沟子湾吊顶一条街”。湾里的男女老少，几乎都懂集成吊顶的门道，从批发到零售，从生产到安装，从设计到售后，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悄然形成。付姓、徐姓的乡亲们，抱团打拼，互相帮衬，你缺货源我接济，你遇困难我帮忙，没有尔虞我诈，只有互帮互哺，哪怕偶尔有经营上的小分歧，也总能以乡情化解，这份浓浓的乡情，让恶沟子湾的人在武汉建材圈站稳了脚跟。

“满村皆老板”，不再是一句遥远的期许，而是恶沟子湾最真实的写照。有人开了批发店，有人办了加工厂，有人做了安装队，昔日库区里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，摇身一变，成了驰骋商场的企业家。而付志刚、付志伟兄弟，也在这场抱团发展中，实现了自己的产业升级，他们注册成立湖北鑫志刚铝业有限公司，从单纯的建材批发，转向“生产+批发+零售”一体化经营，推出自有品牌“鑫志刚”，产品走出湖北，辐射河南、安徽、湖南等周边省份，让恶沟子湾的名字，成了华中地区集成吊顶行业的一张响亮名片。

五、反哺：从走出去到引回来的初心

生意越做越大，付志刚、付志伟兄弟的根，却始终扎在恶沟子湾的土地上。在外闯荡的日子里，他们始终惦念着湾里的一草一木，惦念着乡亲们的生活，“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”，这是兄弟俩不变的初心。看着故土因自然条件的“恶”只剩十几户人家守着，想起上世纪近400口人四散谋生的心酸，他们便暗下决心，要让这片贫瘠的土地，长出希望的模样。

响应广水市政府“返乡创业”的号召，他们率先扛起反哺的大旗，将集成吊顶的部分生产环节迁回广水，在本地工业基地筹建湖北鑫志刚铝业有限公司广水分厂。厂房落地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，从选址到基建，从设备引进到工人培训，兄弟俩跑前跑后，一次次对接当地部门，一遍遍调试生产流程，只为让产业真正落地生根。工厂建成后，付志伟站在厂房前，对着回乡就业的乡亲们说：“水是故乡甜，根是故土深，咱走得再远，也不能忘了湾里的土、忘了徐家河的水，如今把厂建回来，就是想让大伙在家门口就能挣钱，不用再背井离乡。”工厂建成后，便优先吸纳湾里及周边的留守乡亲就业，从下料、加工到包装，一道道工序让家门口有了活计，让守着故土的人不用再为了生计背井离乡。那些曾靠着打鱼、种地勉强糊口的乡亲，如今穿上工装，拿着稳定的薪水，日子终于有了踏实的盼头，这方曾留不住人的穷山坳，第一次有了“拴住人”的底气。

产业反哺是根基，民生改善更暖人心。兄弟俩联合在外创业的恶沟子湾乡贤，凑资为湾子做足了实事。昔日泥泞难行的出湾土路，被修成了平坦的水泥路，蜿蜒着连起徐家河库区的主干道，挑货、出行再不用踩泥涉水；湾里的道路两旁立起了太阳能路灯，夜晚的光影驱散了多年的昏暗，取代了煤油灯的微光，照亮了家家户户的院门；水库边年久失修的灌溉渠重新修缮，坡地的灌溉难题迎刃而解，就连那些荒草丛生的旧土坯房地基旁，也被整饬出平整的空地，种上了桂花、樟树，让冷清的湾子多了绿意。

他们更不曾丢下湾里刻在骨血里的重教传统。深知这片土地曾靠着读书走出状元，也曾因贫困让许多孩子险些失学，兄弟俩牵头设立“恶沟子湾奖学金”，每年从企业盈利中拿出资金，奖励湾里及周边库区的优秀学子。从小学的新文具到大学的助学金，从学业辅导到升学指引，他们把对故土的期许，尽数倾注在孩子身上。哪怕如今湾里常住的只有十几户人家，村头的学堂里，读书声依旧清脆响亮，一如当年冯喜头、刘明苦读时那般，让重教尚学的火种，在这方山坳里生生不息。

在外的恶沟子湾人，也因这份反哺重新牵起了与故土的联结。逢年过节，那些奔赴武汉、扎根各地的企业家、打工人，都会驱车回到湾里，水泥路通了，路灯亮了，家门口有了活计，故土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穷酸、冷清的模样。空荡荡的湾子，又有了烟火气，摆上几桌家乡菜，唠唠生意经，讲讲孩子的功课，乡情在推杯换盏间愈发浓烈。如今的恶沟子湾，虽常住的仍是十几户人家，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留不住人的穷湾，它成了在外游子的根，成了库区里一道温暖的风景——这方曾被称作“穷山恶水”的土地，终于因一群走出去又走回来的能人，有了稳稳的幸福。

六、根脉：穷山恶水育能人的精神密码

从上个世纪老辈人口述的近400口人，因环境恶劣四散谋生，到如今十几户人家守着故土、守着日渐兴旺的日子；从煤油灯下的苦读求存，到武汉建材圈的抱团打拼；从偏居库区的贫困村，到走出两位地市级高考状元、育出满村企业家的传奇，恶沟子湾的蜕变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幸运，更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，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，在与“穷山恶水”的博弈中，在一次次碰壁、一次次坚守、一次次互助中，淬炼出的独特精神密码，这密码藏在每一个恶沟子湾人的骨血里，历久弥新。

今年七十八岁的湾里老奶周桂英，守着老屋看着湾子的变化，总跟孩子们说：“咱湾子人少了，可魂没散，读书的根、抱团的情，一辈辈传着呢，这就是咱恶沟子湾的根！”这朴素的话语，道尽了恶沟子湾精神的内核。这份密码，是向命运叫板的韧劲。面对耕地稀缺、交通闭塞的绝境，他们不认命、不服输，穷到吃不上饱饭，仍要凑钱供孩子读书；难到只能背井离乡，仍要憋着一股劲出去闯；创业遇挫、经营碰壁，仍要守着诚信从头再来。近400人的湾子散作十几户，却没有磨掉他们的志气，反而让这份韧劲，在状元的苦读里、在付氏兄弟的创业里、在每一个乡人的打拼里，愈发鲜明。这份韧劲，让他们在逆境中突围，在绝境中寻路，打破了“穷山恶水定穷命”的魔咒。

这份密码，是以心换心的乡情。恶沟子湾的人，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勇士，而是抱团取暖的家人。当年凑钱给孩子买教辅、轮流守着孩子读书，如今垫资帮乡亲开店铺、手把手教同乡做经营；当年四散谋生时互相叮嘱“在外好好干，想家了就回来”，如今功成名就后互相帮衬“生意一起做，家乡一起建”。哪怕岁月磨去了湾子的人口，却磨不散这份互帮互哺的乡情。“一人富不算富，湾子富了才是真的富”，这句简单的鄂北方言，是恶沟子湾人最朴素的信念，也是他们能从一个小湾，做成一个辐射华中的产业集群的根本。

这份密码，是智勇相融的坚守。他们懂“知识改变命运”，便倾全村之力重教尚学，用“智”打开走出大山的窗，让煤油灯的微光成了精神灯塔；他们懂“实干成就未来”，便敢闯敢拼、诚信经营，用“勇”闯出致富的路，让库区人的韧劲在商场上开花结果。他们守着读书的初心，也守着经商的本心，不浮躁、不投机，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。状元的“智”，让湾子有了精神的底色；企业家的“勇”，让湾子有了发展的底气。智与勇相融，学与干相济，让这方土地摆脱了“穷山恶水出刁民”的偏见，育出了知书达理的状元、诚信务实的老板、淳朴善良的乡人。

这份密码，是不忘初心的反哺。走出去的恶沟子湾人，从未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他们记得湾里的煤油灯，记得出湾的泥巴路，记得乡亲们的一碗粥、一把面，哪怕在外面闯成了“老板”，回到湾里，依旧是那个踩着泥路长大、喝着徐家河水长大的孩子。付氏兄弟返乡建厂、改善民生，在外的乡贤凑资助学、回馈故土，他们把对故土的深情，化作实实在在的行动，让这方曾留不住人的土地，重新有了生机，也让恶沟子湾的精神，有了最鲜活的传承载体。

这四重精神密码，相互交织，彼此成就，不仅是恶沟子湾逆袭的根本，更是无数中国乡村在发展之路上，最珍贵的内生动力。它让我们看到，乡村的振兴，从来不是单纯的经济帮扶，而是精神的唤醒与传承。

结尾：山河为证，水脉传魂

鄂北的秋阳，温柔地洒在徐家河水库的水面上，波光粼粼，映着岸边的恶沟子湾。水泥路绕着山湾蜿蜒，桂花树的枝叶在风中轻摇，落下细碎的花瓣；村口的太阳能路灯立在路旁，与远处厂房的红色屋顶相映成趣；学堂的院子里，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张书桌写作业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伴着徐家河的水波声，成了这方土地最动人的乐章。

又是一年中秋，在外闯荡的恶沟子湾人都回来了，十几户人家的湾子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付志刚、付志伟兄弟正坐在桂花树下，给孩子们讲当年在武汉蹬三轮车送货的故事，讲冯喜头、刘明煤油灯下苦读的往事；湾里的老人，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，看着眼前的热闹，眼角笑出了皱纹；守着工厂的乡亲，端来刚摘的柚子，分给大家尝鲜；远在外地的冯喜头和刘明，也寄来了书信，字里行间，是对故土的惦念，是对孩子们的期许，还有对家乡未来的祝福。几个刚拿到“恶沟子湾奖学金”的孩子，手里攥着崭新的文具，眼神明亮，听着前辈们的故事，心里悄悄埋下了梦想的种子——他们想好好学习，将来像状元们一样走出大山，也想像付氏兄弟一样，回来建设家乡。孩子们蹲在水库边，伸手拂过水面，水波一圈圈漾开，像极了这份代代相传的精神，在时光里层层蔓延。

谁能想到，就是这个曾让近400口人无奈离去、只剩十几户人家坚守的“恶沟子”，就是这个被贴上“穷山恶水”标签的库区小湾，竟能走出两位市级状元，养出一群闯遍华中的企业家。“穷山恶水出刁民”的老话，早已被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彻底推翻。真正决定一方水土未来的，从来不是自然环境的优劣，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，是否有不服输的韧劲，是否有互帮互哺的温情，是否有重教尚学的坚守，是否有不忘初心的赤诚。

徐家河的水，是恶沟子湾一生的背景，亦是这方土地的精神图腾。它曾是困住人的屏障，汛期漫过坡地、阻隔前路，让一代又一代人尝尽谋生的苦；它亦是滋养人的源流，润着坡地的庄稼、映着煤油灯的光，看着孩子们苦读、看着年轻人闯路，默默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每一次挣扎与成长。如今，这汪水依旧静静流淌，绕着湾子，绕着水泥路，绕着学堂与厂房，把恶沟子湾人的韧劲、乡情、坚守与反哺，揉进每一道水波里。水是活的，流不息，如同恶沟子湾的精神，从未因人口的流失而沉寂，从未因岁月的更迭而褪色，反而在时光的冲刷中，愈发澄澈、愈发坚韧。

恶沟子湾的“恶”，是刻在地名里的过往，是与自然抗争的记忆，是近400人四散谋生的心酸；而恶沟子湾的“能”，是刻在骨血里的精神，是融在水脉里的传承，是重教尚学、敢闯敢拼、互帮互哺、不忘初心的生生不息。这份精神，让十几户人家的小湾，活出了千军万马的模样；让这片曾贫瘠的土地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。它藏在余大爷“骨头不软”的呐喊里，藏在刘明“全村人推着我走”的感念里，藏在付志刚“宁亏自己不亏良心”的坚守里，藏在周桂英“湾子的魂没散”的惦念里，更藏在徐家河永不停歇的水波里，从过去，到现在，向未来。

徐家河的水，终将汇入汉江，汇入长江，奔向更广阔的江海，而恶沟子湾的精神，也终将随这水流，漫过鄂北的库区山坳，漫过无数正在振兴的乡村土地。它告诉我们，纵使身处穷山恶水，只要人心向暖，步履不停，便能育出顶天立地的能人，便能种出满湾的希望；纵使岁月流转，只要精神的水脉不断，乡土的薪火便会永远相传，一方水土，便永远有生生不息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