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冬 日 絮 语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文/陈金瀚(翰林学士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题记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日,我陪伴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,来到神农公园享受着冬日暖阳,在游龙湖畔停住了。在这里,曾经是父亲与我一起垂钓的地方,我见父亲若有所思地凝神静气,心中渴望父亲早日康复。父亲的眼神里,凝着泪水,回首往事,我写了这篇文章,谨此纪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年的冬天,又是一个暖冬。这“暖”字,仿佛不是从节气里来的,倒像是从一个心肠软的人那里,偷偷匀来的一点温存。风是削了锋芒的,拂在脸上,只剩些微的、茸毛似的凉意,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。太阳也好,黄澄澄、懒洋洋地挂在天上,光洒下来,不似夏日那般泼辣,倒像是化开了的蜜,温暾地、匀匀地涂在万物上,给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而润的金边。我便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,信步踱进了神农公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园林里是宁静的,却非寂寥的静,而是鸟声喧哗后沉淀的安静。游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,都揣着闲适的心情,影子在洁净的路面上拉得老长,悠悠的,缓慢地踱步。我推着轮椅,陪伴着患病的父亲,沿着游龙湖畔,慢慢地走着。路旁的树木,多半已褪尽了秋色,枝干稀疏地指向天空,像是用极淡的墨,在湛蓝的宣纸上勾勒出的线条。然而,这线条却不显得枯硬,因为有着阳光的眷顾,竟泛着一种温润的、檀香木似的光泽。树脚下,厚积的落叶,赭黄、暗红、深褐,层层叠叠的,织成一张巨大的、柔软的地毯。脚踏上去,沙沙的,那声音也是干燥而温润的,像翻阅一本年代久远的书。我的心,便也如这脚下的落叶一般,松软了下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等待我们沿着围廊踏上石桥,眼前豁然便是一汪绿盈盈的湖水了,这就是游龙湖。水是鲜活的,却又静穆地绿着,将天上的云影、岸边的树姿,都纤毫毕现地揽在怀里,造出一个倒置的、更其清寂的世界。最惹眼是湖堤上风姿绰约的垂柳。都说杨柳是春的使者,可眼前的它们,在冬日的暖阳里,竟无丝毫凋敝之意。枝条依旧是柔的,长长地垂挂下来,直拂到水面上。叶子不曾全落,剩着些狭长的、黄绿色的叶片,稀稀疏疏的,缀在柔梢。风一来,千万条的柳丝便一同微微地摇漾起来,袅袅婷婷的,那姿态,真像一抹化不开的、温存的叹息。日光透过柳隙,在水面上洒下无数闪烁跃动的金鳞,明明灭灭的,令游人看了,心里无端地便生出些恍惚的柔情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的目光正随着波光粼粼的碧影游移。忽然,水里掠过几道鲜红的鱼尾——是锦鲤。它们仿佛也恋着冬日的河水,成群地,悠然自得地嬉戏着。有血红,有桃红,有金色,有白与黑、有鲜红与皑皑的白,鱼儿在水底追逐,格外地鲜明、润泽,像一匹锦缎,令湖水有了生命,鱼儿在水里从容地流动、舒卷。它们时而聚拢,时而又散开,偶尔一摆尾,便漾开一圈圈极圆、极柔的涟漪,将那水中的云影树影,都轻轻地揉碎了,复又慢慢地拼拢。看着它们那样不知忧惧、恣意嬉戏的样子,你几乎要忘了时序的流转,仿佛这融融的,暖暖的,便是无限春光映眼前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正凝神间,一阵悠扬的歌声,挟着些鼓乐的节奏,从湖的对岸,隔着湖水,袅袅地传了过来。举目望去,那一道长长的湖堤上,正热闹着。你看,人群中一些老年人正在欢快地跳舞呢。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,红的,紫的,蓝的,在冬日略显素色的背景里,绽放成一片移动的、鲜活的花。曲子是明快的,带着新时代的味道,手风琴拉着主调,嘹亮而多情。他们便和着这节拍,翩翩地起舞。舞步不见得如何繁复,身姿也说不上如何矫健,但那一种投入,那一种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欢愉与自在,却有着动人心魄的力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你看,那位穿绛红绸衫的阿姨,旋转时,衣袂飘飞,像一朵舒展的晚霞;再看那对银发的伴侣,男士的手绅士地轻扶着女士的腰,两人相视一笑,眼角的皱纹里,都蓄满了阳光。他们的动作或许少了少年人的轻盈迅疾,却自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、圆熟而优美的韵律。那是一种“绰约”,并非少女的青涩,而是生命之树在历经风霜后,依旧向着阳光,欣然吐露的、从容的芳华。他们与这静穆的湖山,嬉戏的游鱼,温柔的杨柳,似乎格格不入,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了一处,共同谱写着一曲暖冬的乐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亲和我静静地倚靠在金色柳絮下,听着那隔着水波悠扬的笛声,看着那翩跹的人影,心头忽然被一种满满的情绪所充溢。这真是一个仁慈的冬天。它收起了严苛的面孔,将冷冽藏进暖阳之后,许草木以残梦,许流水以不冰,许生命以不息的歌舞。它仿佛在低声絮语,说给那柳梢听,说给那锦鲤听,说给那舞者听,也说给每一个不急于匆匆赶路的行人听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生命的长河,纵然有凛冽的寒风,亦会有温煦的暖阳。在看似萧索的底色上,欢愉依旧会找到它的缝隙,钻出头来,开出斑斓的花。你看那柳,不是还有绿意么?鱼,不是还在游戏么?人,不是还在起舞么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知不觉间,太阳又向西斜了一些,光影变得愈发醇厚,似陈年的酒,将整个园子都泡在了一种微醺的、橘黄色的光辉里。我们该回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太阳落山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我听见父亲微弱的声音,颤抖的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,那和谐的音乐声与稀疏可见的游人,那金色的柳絮与河中嬉戏的鱼影,都渐渐留在了身后,融入到一片暖融融的暮色里。但那冬日絮语的余音,却仿佛一直跟着我们,轻轻悄悄地,落在父亲和我的心坎上,温润而安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(2026年1月13日,作于株洲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