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文学讨论.走进宋词】，一阕清词见本心，——读《减字木兰花·月中笑语》有感

树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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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的夜来得早，窗棂外是干冷的风，卷着些枯枝败叶沙沙响。炉上的茶咕嘟出几缕白气，我摩挲着泛黄的词卷，指尖划过黄庭坚那阕《减字木兰花·月中笑语》，忽觉千年的时光竟如炉上青烟，轻飘飘就漫了过来。

原词如下：

减字木兰花·月中笑语

黄庭坚

月中笑语。万里江山一夜雨。

明日潮来。爽气西风吹玉笛。

谁家红袖。照影栏杆自舞袖。

来送行人。杨柳津头认得声。

这阕词读来不似黄庭坚惯常的“拗峭”，反倒有几分清浅的灵动，像冬日里漏进窗的一缕暖阳，淡而有韵。上阕落笔便是开阔之景，“月中笑语，万里江山一夜雨”，月夜之下的欢声笑语，和一夜风雨后辽阔的江山相映，一动一静，一闹一寂，瞬间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夜宴图。想来山谷居士彼时应是与友人对坐，酒酣耳热之际，抬眼望见皓月当空，忽而夜雨敲窗，万里山河都笼罩在这朦胧的水汽里。这般景致，让我想起杜甫“星垂平野阔，月涌大江流”的雄浑，却又多了几分随性的闲适——少陵野老的阔大是沉郁的，带着半生漂泊的沧桑；而黄庭坚的阔大，是酒酣时的一眼望尽，带着文人雅士的疏朗。

下阕笔锋一转，从江山之景落到人间情事。“谁家红袖，照影栏杆自舞袖”，不知是哪家的女子，倚着栏杆，对着水中的影子翩然起舞。这一笔白描，朴素得像邻家的灯火，却藏着说不尽的意趣。没有浓墨重彩写女子的容貌，只一个“舞袖”的动作，便让身影立在了纸上，鲜活灵动。而后“来送行人，杨柳津头认得声”，舞袖原来是为送别，杨柳津头的风里，那熟悉的笛声、笑语声，成了离人心中最深的印记。此处的“杨柳”，暗合了古人折柳送别的传统，不刻意，不雕琢，一如王维“渭城朝雨浥轻尘，客舍青青柳色新”的淡远，只是少了几分伤感，多了几分坦然。

世人皆知黄庭坚是“江西诗派”的开山鼻祖，论诗讲求“无一字无来处”，作词也多有奇崛之语，可这阕《减字木兰花》，却洗尽铅华，返璞归真。他不堆砌典故，不刻意求险，只以平实的语言写眼前景、心中情，反倒更见功力。这让我想起苏轼评价王维的话：“味摩诘之诗，诗中有画；观摩诘之画，画中有诗。”黄庭坚这阕词，亦是“词中有画”，月下笑语、江山夜雨、红袖舞袖、杨柳送别，每一句都是一幅清淡的水墨画，不着艳色，却意境悠远。

从历史意义来看，这阕词当属黄庭坚词风转变的一个缩影。北宋末年，文人多遭贬谪，黄庭坚一生更是屡经坎坷，多次被贬至偏远之地。他的词作，早期多写仕途失意的愤懑，后期却逐渐归于平和。这阕《减字木兰花》，没有愤懑，没有哀怨，只有对眼前景致的珍惜，对友人离别的坦然，恰是他历经风雨后，心境归于澄澈的写照。这种“于平淡中见深意”的风格，不仅影响了后世的婉约词，更让我们看到了古代文人“穷且益坚”的精神内核——纵使身处逆境，依旧能从寻常景致里，寻得一份诗意与从容。

放到当下，这阕词的现实意义也愈发凸显。如今的我们，总被快节奏的生活推着走，忙着追名逐利，忙着应付琐事，却很少有时间停下来，看看窗外的月，听听夜雨的声。黄庭坚在千年之前，便以一支笔告诉我们：生活的诗意，从来不在远方的名山大川里，而在眼前的一窗月、一场雨、一段笑语里。那红袖舞袖的自在，那杨柳送别的坦然，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智慧？我们不必抱怨生活的忙碌，只需像黄庭坚一样，怀一颗平常心，于平淡日常中，寻得一份属于自己的清欢。

语言上，这阕词的白描手法堪称一绝。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复杂的修辞，只用最朴素的字句，便勾勒出鲜活的画面。这种手法，也正是我们当下写作所需要的——摒弃空洞的口号，摒弃冗余的修饰，用真实的语言写真实的感受。正如老舍先生所说：“文字要简练，要朴素，要像家常话一样。”黄庭坚的这阕词，便是最好的范本。

炉上的茶已经凉了，窗外的风还在刮着。合上书卷，那“月中笑语”的声音，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这便是古典诗词的魅力，它能跨越千年的时光，让我们在字里行间，寻得一份共鸣，寻得一份力量。

1. 黄庭坚以“拗峭”著称，此词却归于平淡，你认为这种风格转变与他的人生经历有着怎样的深层关联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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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词中“照影栏杆自舞袖”的白描之笔，与李清照“倚门回首，却把青梅嗅”的细节描写，在审美意蕴上有何异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