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《戴老师》(散文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作者:叶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去文化宫上书法课认识了戴老师。多年来,妻一直在“金老大”(金陵老年大学)跟着戴老师学画。附近的工人文化宫办免费的公益课,其中十堂书法课请戴老师教。妻作为戴老师的画画学生,当然在网上抢了一个名额,也帮我报了名。只有三十个名额,正好挤满一间教室。名额金贵不可浪费,我便认真地上。每周一次课,我一次也没有旷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戴老师原是大学美术老师,别人说他凡事“太认真”,总是和领导处不好关系。索性辞职,自己开工作室、开书画班。他教素描、人物画、山水画,当年他可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国美院的。文化宫讲课略有薄酬,时间合适,他便又去教书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戴老师建了个班级群,将十堂课的进度、每堂课的要点发在群里。他从基本开始教,每堂课后布置作业,下一次课要还课,当众圈点习作、讲解。免费的课,被他上出私塾的感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课间休息时我和戴老师同在吸烟处抽烟,我问他,书法是需要童子功的吧?他说也不一定,不过自己是四岁起被父亲逼着学书法。小时候不喜欢写字,没少挨打。后来练着练着,突然有一天就开悟了。慢慢的我们聊除了书法之外的几乎所有话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戴老师知道我写诗,说:“写诗难不难?很多时候我也想学写诗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说比你画画简单,有时候你说的话就是诗。戴老师很严肃地对我说:“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一向觉得二十四岁之前认识的人,才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。五十多岁的人,已经不容易交到纯粹的朋友了。但我还是有点感动,多年没碰到这么直白的表白了。我对他说,我认你这个朋友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周末戴老师在自己的工作室开班上美术课。租的一间大教室,放着每个学生的画架,俨然一个美术培训班。戴老师叫我去玩,我觉得他并不是出于客气,所以我就常去玩,顺便等下课了接妻回家。教室里面上课,我在门口的小茶桌坐着看手机,也听听戴老师教画画。戴老师的班上,学生几乎都是中老年人。这种兴趣班的收费不高,勉强支付房租。就比如妻上的小班,几个大姐都是戴老师多年的学生,一直跟着他学。处久了,戴老师对她们来说亦师亦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学姐说戴老师是个孝子,怕他爸怕得要命。别看五十多岁的人,到老父亲那里,老父亲照样骂他,能打得动也会打他。“老爷子真是老糊涂了!”学姐愤愤地说。戴老师不抱怨他爸,说就算打也是打自己的儿子,没打错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们私下议论,说戴老师人好、画好,可能是因为挣钱无术,连老爷子看了都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戴老师住江北的浦口区,妻在外面打工。他家境不宽裕,收入要赡养父母、供女儿读高中。我就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搞艺考培训?那个收费高得多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说:“我上大学学的东西和现在不一样。艺考我还真教不了,不能误人子弟。暑假时我去中国美院进修一下艺考这块,自己学好了才敢教别人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戴老师大学里花了很多工夫,山水学陆俨少、人物学黄胄。1993年秋,陆俨少在上海逝世的消息传到杭州的国美时,他正在画室里临摹陆俨少的山水,听到痛哭一场。因为临摹的陆俨少几可乱真,有拍卖行找到他,拿去两张他临摹的陆俨少。他知道拍卖行是当作真迹去卖的,事后很后悔,再也不仿大师的画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卖自己的字画呢?他一脸无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妻也很为戴老师担心,每日为了生计那么拼,叫人看了实在不忍。戴老师组织了一次大活动——素描班全体去泰山写生一周。妻本不在素描班,想着要支持戴老师,便也和班上几个大姐报名参加。戴老师画了速写,送给每个学生一张。回来后我想请戴老师吃饭,戴老师谢绝了。他从泰山带回一块石头,足有二十斤重,一直放在旁边的裱画店里。他说:“民宿老板送我的正宗泰山石,太美了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天晚上下课了,他要坐地铁带石头回家,我一定要开车送他。以前每次下课,我要开车送他去地铁站,他都是拒绝的,这回他没有拒绝。到了家,他把石头放在楼下车库,说这次不请你去家了,下次请你来看看我的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妻和我商量过:“戴老师太辛苦了,我们买他一点画吧,他画的也好。”我们合计着,等戴老师不这么忙时,去十竹斋买一本空白册页,请戴老师画个金陵十二钗,润格按照市场价给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戴老师却不只想着钱。他跟我说要做一个公益活动——随机找100个有故事的人,免费给他们画肖像送给他们,再拍一个两三分钟的访谈视频,请那人谈谈他的故事。他说:“你是诗人,一定有很多故事分享。”我答应了他,只是说“写诗方面的话题随便问,其它方面的就不要谈了。”在他的工作室,他用10分钟为我画了一张国画肖像送给我。我很喜欢,要请他吃饭,他不去。送东西给他,他啥也不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欠戴老师一个人情,我想着怎么帮帮戴老师。一切都还没有去做,班长大姐打来电话,带着哭腔告诉妻:“戴老师走了。”是心脏出血,那天下午戴老师在家搬一棵小树盆景累着了,晚上发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和妻、班长大姐一起去戴老师家最后看他一眼。见到戴老师恍惚的老父亲、悲痛的老母亲、难过得近似木讷的妻子,他的女儿则避开所有探视的人。我看到那块泰山石在他家阳台放着。难怪戴老师那天不请我们去他家坐坐!肯定是我们走后,他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把石头搬上了六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妻说:“我太后悔了,如果我们早一点把册页给戴老师画,他可能不会这么累了。”第二天,妻说:“我梦见戴老师和我说,明天去方山定林寺送送他,他要从那里升天。”很是奇怪:江北的浦口区有那么多寺庙,戴老师为什么要从位于江南的江宁区寺庙升天?我没有和妻理论,既然梦到了,那就去最后送他一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生除了生死,其他都是小事。“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。”既已死,他没法不做到了。而我,跟着戴老师上过十堂公益课,能说是他的学生吗?没有和戴老师吃过一次饭,能算是他的朋友吗?一个约定,就算他人不在了,也还是有效的约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戴老师的音容笑貌我会记住。还有一个普通人在不长的一生里用过的名字——戴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(刊于《清远日报》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