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18章:反击的错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河口的夜,闷热得没有一丝风。作战室里,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,却只涌进来更厚重的、带着泥土和远处硝烟余烬气息的热浪。电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,搅动粘稠的空气,却吹不散室内弥漫的焦虑、疲惫,以及一种正在滋长的、危险的亢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宗仁站在巨大的战区态势图前,已经整整两个小时。地图上,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依旧深深楔入襄河东岸,但在某些地段,箭头似乎停滞了,甚至出现了微小的、向回收缩的迹象。红蓝两色犬牙交错的战线,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胶着状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脸颊明显凹陷下去,但眼神却异常锐利,紧紧锁在地图上那几个关键节点。作战参谋们低声交谈着,将一份份刚从前线送回的、墨迹未干的战报摊开在长条桌上。这些战报大多来自张自忠和王瓒绪的部队,字里行间浸透着血与火的味道,但也开始出现一些鼓舞人心的字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报告长官!”徐祖诒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,他拿着一份电报快步走来,“右翼张总司令所部第180师刘振三部,于今日午后在罐子口、南瓜店一带,成功击退日军数次猛攻,毙伤敌数百,并实施小规模反击,迫敌后撤两公里。刘师报告,当面之敌攻击势头已显疲态,且发现敌后方有车辆南调迹象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南调?”李宗仁猛地转过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是!不止右翼。中央兵团王总司令也报告,其袭扰部队发现,大洪山当面日军第40师团一部,有收缩防御、辎重后运的动向。另据我方空中侦察有限报告,襄河沿线部分日军舟桥部队有拆卸转移的征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话音落下,作战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。参谋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宗仁身上。连日来,巨大的压力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。日军凶猛的攻势,己方不断上升的伤亡数字,宜昌方向隐约传来的警报,还有汤恩伯那支“幽灵”部队若即若离、难以把握的动向……这一切,都让整个战区司令部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现在,弓弦似乎第一次感到了对方力量的松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左翼孙连仲部情况?”李宗仁声音平稳,但语速加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孙总司令报告,与敌第3师团仍在桐柏山北麓激烈拉锯,但敌军投入的兵力似有减弱,炮火强度也不如前几日。汤恩伯总司令方才来电,称其机动部队在敌第3师团侧翼进行‘积极袭扰’,‘予敌一定杀伤’,并判断该部敌军‘进攻锐气已挫’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汤恩伯的电报依旧措辞含混,但“进攻锐气已挫”这几个字,此刻在李宗仁听来,却与其它方向的报告隐隐印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走回地图前,手指沿着日军进攻轴线缓缓移动。从信阳到钟祥,再到襄河东岸这条漫长的战线上,蓝色箭头看似依旧锋利,但根部似乎……有些不稳了?是了,日军劳师远征,补给线漫长,在王瓒绪部不断的“推磨”袭扰下,其后勤必然吃紧。张自忠部以决死之志正面硬撼,予敌重大杀伤。孙连仲部也在桐柏山顽强阻击。日军久攻不下,伤亡惨重,补给困难,其攻势衰竭,是符合逻辑的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个更大胆、更诱人的念头,不可抑制地在他脑海中升起:这会不会是日军攻势已达顶点,即将衰竭甚至后撤的征兆?园部和一郎见无法迅速突破我襄东防线,是否在考虑调整部署,甚至准备收缩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果真是这样……如果能在其攻势转衰、意图后撤的当口,发动一场全战区的、坚决有力的反击!不以击退为目的,而以重创甚至围歼其一部为目标!这或许能一举扭转战局,彻底粉碎日军此次“锦上添花”的企图!甚至……能极大地缓解宜昌方向的压力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迅速燃烧起来,几乎压倒了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焦虑。胜利的可能,像黑暗尽头的一线曙光,如此诱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其它情报呢?日军有无新的部队增援迹象?”他追问,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这个判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暂无发现日军有大规模生力军投入战场的迹象。”情报参谋回答,“无线电侦测显示,日军第11军司令部与前线的通讯频率有所变化,但内容尚未破译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没有增援,通讯频率变化……这会不会是调整部署甚至准备撤退的指令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宗仁背着手,在作战室里踱起步来。汗水浸透了他的夏常服后背。他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。如果判断错误,如果这是日军的诱饵或战术调整,贸然反击可能会将已经承受巨大压力的部队,投入更深的陷阱,造成灾难性后果。张自忠部已近极限,王瓒绪部也疲惫不堪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战机稍纵即逝!战争不就是赌博吗?在正确的时机投入预备队,往往能决定战役的胜负。他的预备队……除了还在“机动”的汤恩伯,还有谁?他猛然想起被北调的江防军!郭忏的两个师又一个旅,此刻应该已抵达或接近襄河以北地域。这是一支生力军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停下脚步,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祖诒和满屋的参谋:“综合各方情报判断,日军经我各部顽强抗击,伤亡惨重,补给不继,其攻势已达顶点,显现衰竭、收缩迹象。此乃我战区转守为攻、予敌重创之绝佳战机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作战室里回荡,清晰而有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立即拟定全线反击命令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参谋们精神一振,但徐祖诒脸上闪过一丝迟疑:“长官,是否再等等更确切的情报?特别是日军西进宜昌的意图,尚未完全明朗。江防军北调后,宜昌方向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宜昌有陈辞修!”李宗仁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当务之急,是抓住襄东战场的战机!日军若真欲西进,其主力必先解决我襄东兵团之威胁。我在此予其主力以沉重打击,正是对宜昌最好的支援!执行命令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是!”徐祖诒不再犹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宗仁快步走到桌前,口述命令要点,声音果断而急促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一、着令右翼兵团总司令张自忠,统一指挥该兵团及已抵达战区之江防军增援部队(郭忏部),于明晨拂晓,向当面疲劳之敌发起坚决反击!务求突破一点,割裂敌阵,并向敌纵深发展进攻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二、着令中央兵团总司令王瓒绪,指挥所部,加大袭扰力度,并伺机以有力部队,向收缩之敌实施侧击,配合右翼兵团之反击作战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三、着令左翼兵团总司令孙连仲,加强正面压力,牵制当面之敌,使其无法转用于其他方向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四、着令机动兵团总司令汤恩伯,该兵团作为战区总预备队,应密切注视战场变化,尤其注意敌可能之溃退方向。一旦右翼兵团反击得手,敌阵线动摇,该兵团须立即以雷霆之势,向敌侧后实施猛烈突击,断敌退路,协同正面部队围歼敌军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五、此次反击,关系战区全局,甚或整个鄂西战局。望我全体将士,把握良机,奋勇向前,以无畏之牺牲,求最大之胜利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命令被迅速草拟、润色、誊写。李宗仁接过钢笔,在命令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沉重而坚决。他知道,这一笔落下,数十万将士的命运将随之改变。要么,是一场辉煌的胜利;要么,可能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将命令递给徐祖诒:“立刻下发!用最快速度!同时,将此决心电告重庆军委会及第六战区陈长官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是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电报机再次疯狂地响动起来,将这道充满巨大风险和希望的“全线反击”命令,传向硝烟弥漫的前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宗仁走回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远处,隐约还有炮火的闪光。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。压力不仅没有减轻,反而因为这一掷千金的决定而变得更甚。但他强迫自己相信,相信前线将士的坚韧,相信自己对战场态势的判断,相信……胜利的天平,已经开始向己方倾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不知道,这份基于“乐观判断”的命令,即将触发怎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。更不知道,在几百里外的襄河东岸,张自忠接到这道命令时,眼中会闪过怎样决绝的光芒。而日军真正的利刃,正借着夜幕和佯动的掩护,悄然向西,指向那个此刻在他战略天平上似乎已暂时“次要”的方向——宜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是一个指挥官在战争迷雾中,基于有限信息和巨大压力下做出的关键抉择。对错的界限,唯有接下来的鲜血与烈火,才能清晰地划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消息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全文见合集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