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叫“野田”

窦峰

　　我的家乡在通南地区，一个叫做野田的地方。

这里属于长江冲积平原，地势比里下河地区高出一截；这里沟壑纵横，像老农手掌上的裂口，深一道浅一道，横七竖八地切开黄褐色的土地；这里的沟河平日里河水很浅，随时都可能干涸见底。

偶有一洼深水池塘，也是一潭死水，但是清澈见底，映着天光，也映着人影——那是野田人的水源命脉。遇到干旱季节，需要把水塘往下挖了又挖，才可能积蓄一点可怜的生活用水。

　　可一到开春，沟壑就活了。芦苇芽从干硬的泥缝里钻出来，先是怯生生的一点绿，没几日便连成片，青翠得晃眼。我们一群孩子放学扔了书包，就往苇丛里钻。折根嫩苇杆，掐去两头，做成哨子，吹得呜呜咽咽不成调；或者剥开苇尖的嫩皮，嚼出一丝清甜的汁水——那是春天偷偷藏在草尖上的糖。

　　梅雨一来，天漏了似的。雨水哗哗灌进沟壑，干河顿时涨满，清亮亮地淌着，像大地忽然有了脉搏。

这沟河是天然的排灌系统，再大的雨，田里积水也留不住，转眼就顺着沟道流走，退得干干净净。沟塘里满满一池塘浑浊的河水，慢慢的沉淀，变得清澈、明亮，河水渐渐的流入通扬运河，池塘里只留下刚好够用的水位——洗菜、淘米、浇园子，一年的活水全靠它。

雨停了，我们赤脚踩进温软的泥岸，裤腿卷到膝盖，在浅水里摸螺蛳、捞小鱼。水清得见底，小鱼儿从脚踝边溜过，冰凉滑溜，惹得人又叫又笑。有时在芦苇根下摸到一枚青壳鸭蛋，裹着泥，沉甸甸的，像捡到了谁藏下的宝贝。

　　秋深了，芦苇黄透，沿着沟塘缠缠绵绵、逶迤着伸向远方。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”，书上的句子竟在野田这片旱土上找到了意境。芦苇在风里快活地扬起自己的花絮，似低语，似叹息，似炫耀。大人们割苇秆，晒干了编席、扎扫帚，或捆成束堆在屋檐下备冬。我们爱在收割后的苇茬地里疯跑，追着漫天飞舞的芦花。那白絮沾在头发上、睫毛上，痒酥酥的。寻一根粗壮的老空心苇，当宝剑，当长矛，在空旷的河床上喊杀连天，惊起几只水鸟，扑棱棱飞向灰蓝的天际。

　　暮色渐浓，沟壑沉入暗影。归人踏过河岸，脚步落在柔软的沙土上，发出空落落的回响。岸边老柳垂丝，拂过干了又湿、湿了又干的河岸，也拂过台阶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——那是日子踩出来的，是旱与涝轮番刻下的记号。

　　习惯了通南的地势高、沟多水少的现状，野田人便格外惜水，心也温厚。

如今我走得再远，梦里总还绕着那春青秋黄的沟壑——那里有赤脚踩过的泥，有苇哨吹破的黄昏，有清浅河水映过的一整个童年。

纵使漂泊半生，只要想起那沟中水位不增不减、恰如其分的模样，便知道，总有一方高土，静候游子归来，以它干渴又丰饶的怀抱，盛放所有风尘与思念。

（文章使用了AI技术，图片为AI所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