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颐和园东宫门的那两扇朱漆大门,在午后的冬阳下显得格外沉静。红漆斑驳得像老人的皮肤,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,摸上去有些扎手——那是无数个日晒雨淋的证明。门钉的金漆已经褪了大半,但排列依然规整,像是看守皇家园林禁地的兵丁。抬头看门楣,雕着的龙凤图案在阴影里半明半暗,龙鳞凤羽的线条有些模糊了,像是在历史门槛处打了个盹儿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当缺了油的门轴被用力开启时,厚重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隙,那声音在这皇家园林禁地里格外刺耳响亮。园子里却静得出奇,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。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,身后市井的车马声忽然就远了、淡了,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了另一个地界里。这感觉很奇妙——仅仅只是一步之遥啊!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斜着身子倚在门槛上站了一小会儿。左脚在门外,踩着的是沥青路面;右脚在门里,踩着的则是宫廷青砖。忽然想起,一百多年前,这里该有多少人这样站着,进进出出?太监们端着食盒匆匆而过,大臣们整理着顶戴花翎准备面圣,宫女们低头踩着花盆底……这里有佛寺的幽静、宫阙的神秘。而如今,只有我的影子斜斜地躺在青砖地面上,瘦瘦长长的,甚是孤单寂寞了些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硕大的园子也抵抗不住冬天的寒气,这殿宇里已没有昔日取暖用的炭盆,也没有当今的暖气,以至寒冷是另一种味道。不是街上那种干冷的风,而是一种湿冷,带着水汽,带着冰的寒气,还隐约有股梅花的暗香——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。昆明湖的冰面在远处泛着青白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玉石。万寿山的松柏还是苍绿的,只是绿得有些沉郁,仿佛也在冬眠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顺着湖边往前走,就离开了一条长廊。这条长廊好长啊,站在长廊的这头,基本望不见长廊的那头。我知道这是世界上最长的长廊,全长728米,长廊还是一条五颜六色的画廊,廊间的每根枋梁上都绘有彩画,而每一幅图画都描绘了不同的人物及故事,栩栩如生、活灵敏现,如巧夺天工。我走在长廊中,不由敬仰起古人来,觉得当年这些工匠们真是了不起,能用彩绘勾勒出这么完美的画作来,真是人间翘楚大国工匠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沿着长廊步道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观赏廊顶的彩画。在冬日的光线下画面显得格外清晰——有些颜色褪了,露出底层的白;有些还鲜艳着,红是红,绿是绿。那些《红楼梦》里的故事、《三国演义》里的场景,在斜射的阳光里活了过来似的。忽然想到,当年画这些绘画的工匠,是不是也在这样在冬日里作画呢?他们呵着冻僵的手,一笔一笔地描,当年人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?单凭我可琢磨不透了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在昔日里大总管李莲英的住所外,我停下脚步好奇的打量了起来,看着并不气派的普通院落与“老佛爷”的乐寿堂仅有一墙之隔,若不是有个旁门左道相通,真不敢相信当年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太监就住这里头。而慈禧院里的那株老玉兰树光秃秃的,枝桠伸向天空,像在写着什么字。太后当年就住在这里。想象她坐在殿内,透过这扇窗看这棵树开花的样子——该是一样的枝条,只是树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权力、富贵、算计、孤独,都被这棵树看在眼里,可它什么也不说,只是每年春天按时开花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沿着长廊往西走,最妙的是万寿山前昆明湖岸旁那排整齐划一的石栏杆,像是些躬首垂肩的宫人在列队恭迎谁似的,被冻在了湖畔上。冬天结冰的湖面格外开阔,柳树都褪尽了叶子,枝条垂向冰面,像在照镜子。远处的玉泉山淡淡的一抹青,像是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。这里完全听不到喧嚣了,只有冰面偶尔发出的“咔嚓”声——那是冰在生长,或者消融。声音清脆,传得老远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行进中抬头向上看取,一座金碧辉煌的佛香阁矗立在万寿山的半腰上。福香阁上铺满了黄灿灿的琉璃瓦,在阳光的照耀下,闪闪发光,十分夺人眼球。这本是一次寻常的游览,却让我在古色古香之间,寻得几分世事变迁的痕迹。这座曾经的皇家园林,如今成了百姓游玩之地,让人心里倒也别有一番滋味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在长廊木凳上歇歇脚坐了会儿,直到觉得冷气透过棉裤渗进来,才恍然意识到起风了,该贴着山根找个背风处往回走了。半道上,夕阳正好斜射在佛香阁上,给那座琉璃宝顶镀了一层金。而东宫门在暮色里成了一个剪影,门洞里透出外面世界的灯光——暖黄的。现代的灯火,顶替了早先时的烛光,眼前豁然间亮堂了许多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再次跨过那道门槛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宫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是要隐入夜色里去了。突然明白,这扇门隔开的不是两个空间,而是两种时间——门外是急匆匆的现在,门里是缓缓流动的过去。而我们每个人都是时间的过客,在这道门槛上进进出出,带不走什么,也留不下什么,除了那一刻的恍惚与感触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外面城市灯火恢宏,园子里的夜灯也点亮了,只是显得有些昏沉。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领口上扽了扽,裹紧了那钻风的脖颈子,急忙汇入回家的人流。身后的颐和园渐渐沉入暮色里,只有那两扇即将关闭的宫门,还静静地立在原处,等着下一个午后,下一个推开门的人。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