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英（七）履职

山海有言

桂英（七）

履职

竞选那日，大队部院里，几张旧木桌拼起主席台，乡亲们搬着板凳黑压压坐一圈，桂英抱着爱军稳稳站在人前，三岁的爱军攥着她的衣襟怯生生笑，不哭不闹。她清了清嗓子，没半句虚话，字字恳切：“各位叔伯婶子，我桂英不说漂亮话，若当选妇女主任，就守三条：一不偏私，谁家难处境地我都往心里装，一碗水端平；二办实事，家长里短我调解，计划生育我带头，妇女识字我来教；三不贪占，队里一针一线归大伙，我的工分凭自己力气挣，绝不多拿半分！”

话音落，院里掌声炸了锅，王大娘高声喊：“桂英这话实在，俺投你！”选票一统计，桂英全票当选。林村长笑着把红底黄字的妇女主任袖章别在她衣襟上，往日跟她有过隔阂的张婶挤过来，攥着她的手红了脸：“桂英，以前是俺糊涂，总觉得你爱管闲事，今儿起俺信你，往后俺们妇女的事，就靠你撑腰！”桂英拍了拍她的手，爽利回话：“张婶，都是乡里乡亲，往后有事咱商量着来，我定不叫大伙受委屈！”

走马上任头一天，桂英揣着个牛皮本子串户，刚到村东头就听见王大娘院里吵得凶。推门见王大娘坐门槛抹泪，儿媳叉腰赌气——儿媳刚生娃三天，王大娘腿脚不便难照料，儿媳嫌没人搭手闹别扭。桂英当即把爱军递给邻居照看，挽袖就挑水、和面、熬小米粥，转头沉脸对儿媳说：“妹子，大娘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，不是偷懒，你刚生娃身子弱，气坏了不值当；大娘，你也别光哭，儿媳坐月子是大事，有难处咱说，我帮衬！”又劝王大娘：“我每天来帮半晌，你多顾着儿媳饮食，一家人哪有隔夜仇？”婆媳俩都低下头，儿媳扶起王大娘：“娘，是我性子急了，不该跟你置气。”王大娘抹泪道：“都怪我身子不争气，帮不上娃的忙。”桂英笑劝：“家和万事兴，这就对了，往后有我搭手，准保把月子伺候好。”

这事刚了，村西头有人慌慌张张来喊：“桂英主任，快去看看！李家赵家要打起来了！”桂英快步赶去，只见两家男人撸着袖子对峙，锄头把子都快挥到对方脸上，女人站一旁扯着嗓子骂街，邻里拉着劝着都拦不住。桂英当即往前一步，伸手隔开两人，声音清亮又有劲儿：“住手！都给我停下！为几分薄地撕破脸，打赢了又咋样？邻里情分断了，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，心里能舒坦？”众人见她神情严肃，顿时都消了火气，渐渐静了声。

桂英接过旁人递来的锄头，指着地头那棵老槐树：“老辈传下来的规矩，地界就以这棵槐树为界，今儿我当着老少爷们的面量清楚，是谁的就是谁的，多占一分一毫都不行！”她蹲下身，用锄头杆一点点丈量，又喊来村里最年长的李大爷作证，一量果然是赵家多占了半尺地。

桂英直起身，看向赵家男人语气强硬：“赵大哥，地丈量得明明白白，你多占了半尺，今儿必须挪回去！想多种庄稼是好事，咱可以开荒，可不能占旁人的地，这是理儿，也是规矩！”赵家男人脸上挂不住，支支吾吾：“我就是看着那块地平整，一时糊涂……”桂英脸一沉：“糊涂事不能做！今儿你把地界挪回去，这事咱翻篇，往后再敢强占邻里的地，我不光要找你说理，还得跟队里反映，按规矩办！”赵家男人顿时蔫了，忙应：“挪，我这就挪！”李家男人见状也松了口：“桂英主任说得在理，都是邻居，我也不往心里去了。”桂英趁热打铁：“这才对！远亲不如近邻，往后互相帮衬，日子才能过顺！”

县里号召计划生育，是最棘手的硬骨头，村尾刘二嫂抵触最烈，躲在家里闭门不出，还跟上门的村干部放话：“要我去公社检查，门都没有！女人生娃天经地义，凭啥不让生？我就想再要个闺女！”桂英连去三趟，院门都没进去，旁人劝她：“桂英，刘二嫂性子烈得像头驴，别硬碰硬了，免得讨骂，少她一个也不耽误事。”桂英却不松口：“不行，政策是为妇女好，她头胎是剖腹产，再生风险大，我不能看着她拿身子赌，今儿我还去！”

第四趟，桂英拎着自家攒的红糖和一筐鸡蛋，蹲在刘二嫂院门外等，从晌午等到日落西山，日头都沉下去了，院门才吱呀一声开了。刘二嫂探出头，没好气道：“你咋还不走？我都说了不去！”桂英站起身，把东西递过去，语气温软却态度坚定：“二嫂，我不是来逼你的，是真心为你好。你头胎是剖腹产，刀口还没长结实，再生身子根本吃不消，我堂姐就是生二胎伤了底子，现在阴雨天浑身疼，干不了重活，你想步她后尘？”

刘二嫂沉默了，桂英又细细跟她讲检查流程、产后养护的法子，还补了句：“你要是去检查，家里的娃我帮你带，地里的活儿我帮你干，绝不耽误你一点事！我先带我娘家嫂子去，回来再跟你细说，你放心，我绝不骗你！”刘二嫂看着她手里的红糖鸡蛋，又看她一脸诚恳，终于松了口：“桂英，你是真心为我着想，明儿一早，我跟你去公社！”

桂英说到做到，不仅带头带自家亲戚去检查，还自掏腰包买红糖鸡蛋，分给每一个去检查的妇女补身子；谁家劳力少，她就趁晌午歇晌的功夫，帮着割麦、喂猪、挑水；谁家女人心里有顾虑，她就整夜坐在炕沿上唠嗑，掏心窝子讲道理。那年秋收后，落凤村计生工作超额完成任务，成了全乡标杆，公社专门组织各村来观摩学习，公社书记当着众人的面夸：“落凤村的计生工作，做得最扎实！桂英同志胆大心细，敢啃硬骨头，还能暖人心，是咱们全乡妇女干部的榜样！”桂英却淡淡回话：“都是大伙信任、配合，我不过是尽了妇女主任的本分。”

春种秋收时节，桂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。白日顶着毒日头下地，自家的几亩田打理得寸草不生，庄稼长得比旁人家长势还好；傍晚收工，顾不上擦汗、歇口气，就往大队部跑，煤油灯下开识字班，教妇女们认拼音、写名字、记工分账。有妇女偷懒不来，桂英就上门去喊，语气半点不软：“妹子，咱女人不能一辈子睁眼瞎，认了字能看懂通知，能记自家的账，不用事事求男人，腰杆才能硬气！今晚必须去，我在大队部等你！”

她还把防虫、施肥的农技知识编成顺口短句，写在大队部的黑板报上，村里人路过都愿意停下看两眼，记几句。农闲时，她又领着妇女们扫村道、栽树苗，把落凤村的路扫得干干净净，村头栽满了杨树；还组织大伙缝拥军鞋垫、纳布鞋，一针一线都透着心意，年底送到公社武装部，受到了县里的表扬。往日里围着灶台打转、满脸愁容的妇女们，如今个个精神抖擞，脸上都有了笑模样。

桂英待人公道，爱憎分明，向来帮理不帮亲。这年冬天队里分救济布，她亲婶子特意找上门，拉着她的手说：“桂英，你看你堂弟要娶媳妇，家里布不够，你多给我扯两尺，没人知道的。”桂英当即摆手拒绝，语气坚决：“婶子，这可不行！救济布是给村里老弱病残和困难户的，你家条件不差，不能占这个便宜，我要是给你开了口子，往后咋跟乡亲们交代？咋对得起大伙对我的信任？”

亲婶子当场拉下脸，气呼呼骂她：“你这丫头，当了个小官就不认亲戚了，真是不近人情！”桂英不气不恼，也不软服：“婶子，我是你侄女，更是村里的妇女主任，公是公，私是私，不能混为一谈。你要是为难，我把我自己攒的布票给你，救济布绝不能动！”事后，她真把自己攒的布票送了过去，劝道：“婶子，我知道你急，可规矩不能破，你就体谅体谅我。”婶子看着布票，叹了口气：“罢了罢了，我懂你的难处，是我糊涂了，不该让你犯难。”

有人感念她的好，送她自家种的青菜、鸡蛋，她总要回赠些针线、布头，从不白拿乡亲们一针一线；队里分救济粮，她总是先紧着孤寡老人和困难户，亲自送上门，自己从没多拿过一粒米。乡亲们提起她，没有不竖大拇指的：“桂英主任胆大心细、公道正直，不徇私情，咱落凤村的妇女，总算有了贴心人、主心骨！”

转眼到七五年五月底，桂英刚诞下玉娟不久，爱军已满四岁，蹦蹦跳跳的，能帮着喂鸡仔、递柴火，玉娟裹在襁褓里，安安静静的惹人疼。李忠虽忙公社的工作，常常早出晚归，可夜里归来再累，也会帮桂英搓洗衣裳、整理妇女工作台账。煤油灯的暖光映着一家四口，桂英握着笔写工作小结，李忠蹲在地上逗爱军玩，襁褓里的玉娟偶尔哼唧一声，爱军就踮着脚去看妹妹。桂英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，又看向窗外静谧的村落，眉眼愈发坚定：守好这烟火小家，为村里妇女撑起一片天，便是她最踏实、最滚烫的追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