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家中旧物,一叠旧日记本印入眼帘,那是我部队服役期间写的日记。信手翻阅,一幕幕军营往事浮现眼前。<br><br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12月27日 星期六 大雪</b></div> 山西孝义火车站。漫天大雪中,举目望去,小小的火车站突兀的矗立在原野之上,黑色的铁轨蜿蜒黄土高原深处,黄色的土地上覆盖着白雪,透过蒙蒙的雪雾,远处隐约看到成片的灰色建筑,那里就是我们的军营,北京军区炮兵第十六师。<br> 那一天,我背着被包,斜着军挎,走进了这座承载了许多梦想、青春和迷茫的军营。<br> 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7月10日 星期日 阴小雨</b></div> 大黄丢了,找狗。<br> 那一年,我提干了,提干的命令是师修理所制件技师兼专工排排长。<br> 然而,由于我所司务长调离,要求我暂时代理司务长。<br> 无奈、抵触、纠结。<br> 指导员言语恳切:先把账接下来,就三个月,顶多半年,克服一下嘛。<br> 老司务长拍肩膀说:放心,管账不难,先学打算盘。算盘一推,算珠清脆:“瞧,三下五去二,简单。”<br> 那日,我在桌前面对着账本发愁,炊事班薛班长对我说:“司务长,咱所的”大黄“丢了。”<br> 薛班长,是个老兵,办事能力极强。“大黄“是我所养的一条黄狗,从小养到大,聪明懂事,全所干战的宠物。<br> 薛班长分析,两个可能,一是其他连队偷走了,二是跑出大院被老百姓弄走吃肉了。<br> 找,连夜寻找,我和薛班长分头行动,悄悄潜入兄弟连队的食堂查找蛛丝马迹,总之活要见狗,死要见肉。<br> 汽车连、特务连、通信连和师医院。一晚上,一根狗毛都没看见。<br> 薛班长皱了皱眉头道:“大黄出了大院凶多吉少啊。”<br> 他忽然低声说:“院外的狗经常跑到炊事班附近找食吃,我们能不能----,?就怕违犯群众纪律。“<br>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 我想了想,新官上任三把火,这第一把火就从这狗身上烧起吧。<br> 我拍了拍他:“去办吧,一切有我。”<br> 很快,在狗经常出没的地方竖起一根木杆,杆下一个簸箕形的土坑,坑底放食物,坑边埋绳套,绳索挂在木杆之上,下悬重物。一个简单的机关,果然,一个晚两只狗钻进了圈套。<br> 薛班长拍着胸脯说,杀狗是个技术活,不用动刀,不见血,一碗凉水解决问题。<br> 薛班长和几个战士齐心协力,提水猛灌,结果一桶水下肚,那狗依然目光炯炯,气的薛班长大叫:“小王,找根结实的绳子来。”<br> 我看不下去,转身离开了。<div> 深夜,梦香深处,敲门声:“司务长,肉熟了,你尝尝呗?一阵肉香飘来,顿时睡意全无。</div> 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8月27日,星期六 晴</b></div> 西泉村,拉煤。<br> 司务长每天一脑门子官司,米面油盐样样操心。唯独不用操心的就是煤,孝义县煤炭资源丰富,小煤窑随处可见。<br> 带车拉煤,是司务长的职责之一。卡车在丘陵间颠簸前行,黄土高坡上,大小不一的田地,被不同的庄稼染成不同的色彩,粉红的荞麦,红色的高粮和金黄的谷穗,如同蜡染。<br> 然而,糟糕的道路让人无心欣赏这迷人的风光。西泉村距营房30多公里,但土路坑坑洼洼,还时常误入歧途,过了中午才赶到小煤窑。<br> 西泉村的煤质极好,据说可以用火柴点着。15元一吨,煤工装车,不用称重,不论装多少,一律按车辆的载重标准收费,解放牌卡车载重4吨,实际装车严重超载。<br> 好奇心驱使,走到煤窑前,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人吃惊。一人多高黑洞洞的窑洞,洞中冒出黑色的烟尘,走到洞口,寒气袭人,一条倾斜的巷道走向黑色的深处,巷道的地面印有两条深深车辙。吱呀呀,一队赤条条的煤工,拉着装满煤炭的小木车喘着粗气爬上地面。煤工们全身漆黑,眼白和牙齿闪着刺目白光。 <br> 煤工们一边用白眼看着我们,一边拉煤称重,有人高声报出煤炭的重量。<br> 煤窑的负责人是位40多岁的大叔,热情的把我们让到办公室,又递烟又上茶。不用发问就絮絮叨叨地介绍说,煤工们是按照重量领取报酬,每天大约能挣到三元钱。这个收入水平在当地相当高了,当然,这个活又脏又累,还很危险,干长了身体也吃不消。煤工吧,有本地,但外地来的不少,山东、河南的,哪儿的人都有,都是因为吃不饱,生活困难,但凡有办法谁会来挖煤呀。<br> 大叔话锋一转发开牢骚,农民收入太少,干啥都比农民挣的多。你说为什么农民打那么多粮食都上交了,不让俺们吃饱。 虽然牢骚,大叔是个明事理之人,又道:这些年净瞎折腾,俺们书记说,中央开会呢,再不折腾,抓生产,快好了,快好了呢。<br> 告别唠叨的大叔,回望黑黑的煤窑,眼前闪回的是那两条深深的车辙和那刺目的眼白。<br> 心里默念道,是的,会好的,一切都会好的。<br> 回到营房天色已晚,薛班长忙给我们热饭,副所长看见我说:咱所的小猪饿的上窜下跳的,想想办法别饿坏了小猪。我随口答应着,回到宿舍,面对纠缠不清的账目直到深夜,临睡时想起了副所长说的话,叹:这就是司务长,即要想着人吃,还要想着猪别饿瘦了。 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6月5日 星期五 晴</b></div> 练兵,工程车展开训练。<br> 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后,部队军事训练的时间开始增多,修理所练兵的主要内容是工程车展开和使用。<div><div> 工程车起封和展开,一开始完全没有头绪,按照说明书一点点的摸索,很多机具上封着黄油,边清洗边熟悉,慢慢理出头绪。<br> 这边在摸索设备,那边发电机出现故障,不能正常发电,几个技师和老兵鼓捣半天,一筹莫展,一个通信连的技师前来支援,商讨研究,终于发电了。<br> 训练之余,所有人共同的感触是,不抓紧训练,部队要打败仗的。<br> 火热的练兵没有持续几天,突然通知,传达文件政治学习。虽然,当时摒弃了“四个第一,突出政治”的治军思想,但是政治活动优先的作法,一时还难以改变。<br> 不只是政治学习可以干扰军事训练,那天,练兵正酣,中午通知停止训练,原来师特务连车辆翻车死了人,立刻,停止一切工作,进行防事故教育,查找事故苗头。<br> 尽管训练断断续续,今天,还是按计划进行一次展开演练。<br> 演练从紧急集合开始,打背包,各就各位。毕竟第一次,有些忙乱,但战士们各个争先恐后,争分夺秒。发动机轰鸣,车辆鱼贯到达指定位置。</div></div> 虽然有些超过了规定时间,但工作面全面展开了,工程车、吊车和帐篷一字排开,各种机工具摆开待命,工程车三面打开,车床旋转,飞出蓝色销花,发电机成功供电,电焊、汽焊闪出刺眼的光芒。<br> 远远望去,带有大战一般的诗意。战士们擦着汗水笑了。<br> 刚则布置,下午各工种总结经验,查找问题,准备再次演练。<br> 忽然接通知,下午听政治报告。于是收兵回营,下午全体武装头脑去了。 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6月9日 星期二 晴</b></div> 火灾,救火。一个普通的晚上,一场大火不期而至。<br> 那晚,全体看电影《405谋杀案》,我和所里的篮球队去和友邻工厂友谊比赛,当我们兴冲冲得胜而归的时候才知道,全所人员都去救火了,孝义火车近千包棉花着火了。<br> 火速,我率所里的剩余人员超近路,翻越营房后墙,直奔火灾现场。<br> 当我们到达现场时,火势已经得到控制,看不到明火。但见浓烟滚滚,人声鼎沸,数十辆救火车围在火场外围,水笼带纵横交错。<br> 棉堆是由很多方方正正的棉包码放而成,长约百米,高约3-4米,堆放在铁轨一侧。<br> 这里抄录我当年日记的描述:“夜是漆黑的,门吊上的大灯似乎也无法穿透浓烟笼罩下的黑暗,脚下踩着水和烧成碳一样的棉花,战士们尽力把已经熄灭的棉花另行堆放,但不能带一丝火星,否则,新棉堆将成为另一个火山。<br> 战士们把上百斤重的棉包拖下棉堆,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,不时,在棉堆下发现通红的火洞,大声呼喊消防员,随着呼喊,消防员的水龙冲天而起,水柱有时会冲进繁忙人群中,人们惊叫着奔跑,还不时夹杂着咒骂声。但是,没有一个人退缩,跟随着指挥的喇叭声,冲向最需要的地方。"<br> 夜很深,饥饿、疲倦袭扰着每一个战士。<br> 凌晨四点,我们接到撤退的命令,回来的路上,又有兄弟连队开了上去。<br> 这时,我忽然想起昨晚应该去看的电影,《405谋杀案》没看在成,却真实上演了一出“609火灾案”。<br> 这场火灾因何而起和事后如何善后,我们不得而知。但几个月后,地方有关单位,以极低的价格卖给师直属队每个干部几斤带着火烧痕迹的棉花。<br> 这些棉花我做了一床棉被,用了很多年,成了最温暖记忆。 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4月2日,星期日 晴</b></div> 孝义火车站,送退伍老兵离队。<br> 当过兵的人都知道,老兵复员期间,是平时积累的各种矛盾总暴发的阶段。那年,老兵座谈会,与会老兵火力全开毫不留情提意见,搞的所里领导如坐针毡。<br> 我排里也有老兵因家庭困难不想复员,好在我和战士们关系比较融洽,对那些生活困难的战士时常给些接济,所以晓之以理,都安心的离开了部队。<br> 比较特殊的是一个姓殷老兵,车工技术优秀,人也干净利落,一心想留队转志愿兵,未能如願,一翻苦口婆心之后复员了。<br> 还有一个小战士,城市兵,散漫调皮,准备让其复员。他父亲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工人赶到部队,哀求让部队留下这个不肖之子,说:“这孩子,回家不到两个月就得进公安局呀。”后来,由我将其送回了地方武装部。<br> 记得,老兵离队前晚,老兵们自发的组织聚会,邀请我参加,相约举杯,击节畅饮。<br> 一位所领导打开房门,看到满桌的烟酒,尴尬的站在门前,战士们沉默,没有发出邀请,几秒钟后,他离开了。<br> 这一晚他们互诉衷肠,一首首军歌回荡在军营,这一晚他们尽情的宣泄,军营的最后夜晚。 第二天孝义火车站,站台上满是送行人群,汽笛声长鸣,列车徐徐开动了。<br> 几年的军营生活被尖利的汽笛声划断。<br> 他们当中有些人,可能在部队生活并不如意,也可能与领导或战友有过矛盾和冲突,可能巴不得早早离开部队。<div> 但是,当火车起步震动的那一瞬,依然会忍不住掉下留恋难舍的眼泪。他们在笑,但泪水挂在带笑的脸上。<br> 望着渐渐远去的火车,我默默的敬了个军礼,再见了战友。</div> 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8月25日 星期三 晴</div> 我立功了,三等功。<br> 那一年,我受命参加炮兵212团130火箭炮乘坐室改装工作。为完成这项任务,全师抽调技术力量组成改装小组,我担任了小组的负责人。<br> 改装小组设在介休县212团修理所,在修理所配合下开展工作。小组5-6个人,人员有所流动,但基本骨干力量相对稳定。一起工作了7个多月,一起克服困难,摸爬滚打,结下深厚的友谊。小组的战友们,品质优秀积极肯干,而且个性鲜明,让人难忘。<br> 熊技师,身材不高,心灵手巧,踏实肯干,我们一起解决了不少技术难题, 为完成改装任务立下汗马功劳。<br> 小刘,个子高高,英俊潇洒,招惹得团卫生队的女兵们经常到我们的宿舍来谈天说地,还不时央求我给他女朋友写情书。<br> 小孙,身体健硕,朴实憨厚。每次我从师部回团,都是小孙骑辆没有前后挡泥板的破车,咯吱咯吱的去火车站接我,还会在火炉上烤上几个馒头,做我的晚饭,那焦黄的馒头香味,至今难以忘怀。<br> 改装任务完成后不久,炮十六师后勤部授予我三等军功章。<div> 每当我看到这枚奖章的时候,我就想,这个军功章应该属于我们小组全体成员,这份荣誉应该属于他们。<br>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,小组的战友们在哪里?你们过得好吗?还记得我们在改装车间里,一起挥汗如雨的战斗岁月吗?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