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厥～读感《红楼梦》第一百十四回，乐器系：李环

静姝安然

夜这样深了，我还是不肯合上这本泛黄的书。指尖抚过这一回的回目：“王熙凤历幻返金陵，甄应嘉蒙恩还玉阙”。几行墨字，便道尽了人世间最寻常又最诡谲的两种风景——一个在尘世的热闹与算计里耗尽了性命，魂魄要归去；一个却在宦海的浮沉中意外拾回爵禄，正预备启程。一来一去，一死一生，像两股拧着的麻绳，勒得人心头微微发紧。

我读到凤姐弥留的光景，脊背便升起一丝凉意。从三更到四更，她只是不住嘴地说胡话，“要船要轿，只说赶到金陵归入什么册子去”。周遭的人不懂，只当是病人昏聩，我却仿佛能看见她挣扎的模样。那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，算尽了机关，握紧了权柄，到了最后，意识却飘飘荡荡，回到了故事最初的地方——金陵。那里是不是有一座太虚幻境，里面真有一本冷冰冰的册子，早就写定了她这一生的哭笑荣辱？这念头让我怔住了。原来人走到尽头，心心念念的，不是手边未了的账，也不是枕边未冷的人，而是那一个来处。所谓“返金陵”，哪里是归乡，分明是向生命源头处的一场缴械，一次苍凉的注脚。

她的丧事，是接着这声注脚落下的一笔灰暗的句读。贾琏手足无措，手头不济，连体面的发送都难。这时节，平儿拿出了自己体己的东西去典当，而那位亲舅舅王仁，却赶来咄咄逼人地计较丧仪是否风光，猜度着妹妹私藏了多少金银。我看着巧姐儿“气得哽噎难鸣”，平儿忍着气周全，只觉得满纸都是炎凉。凤姐一生要强，处处争一个脸面，待到闭了眼，这脸面竟如秋风里的蝉翼，薄脆得撑不起一场最简单的告别。最亲的人，在你身后争夺、猜忌；而半生相伴的“屋里人”，反成了雪中送炭的一点微温。这人间的情分账，真是算也算不清的。

正为这厢的凄惶叹息，书页一转，却又遇上另一番景象。甄应嘉来了，承蒙“主上眷念功臣”，竟赐还了世职，要赴海疆上任。贾政与他相见，彼此说了一些都是“主上隆恩”、“上慰圣心”的门面话。有趣的是，甄老爷见了宝玉，竟“呆了一呆”，惊异于世上竟有与自家孩儿如此相像的人。读到此处，我竟有些恍惚了。一边是烈火烹油后的一地死灰，凤姐的魂灵正孤零零赶着那艘纸糊的船回金陵；另一边却是柳暗花明的官场复起，一个如同宝玉镜像的家族，似乎又将开始新的循环。这对比，荒诞得像一出编排好的戏。皇帝的心思，今日抄了家，明日还职，仿佛孩童玩的游戏。可这游戏一旦落在具体的人身上，便就是倾巢之祸与覆手之恩，是实实在在的生死悲欢。

我放下书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。心里想的，却是宝玉那傻气的追问。他听袭人提起旧梦，便痴痴地说：“这么说起来，人都有个定数的了。” 又问宝钗，自己将来会怎样。他总想窥破天机，总想在那本“册子”上寻到林妹妹的去处。他哪里知道，或许不知道，反倒是一种仁慈。你看凤姐，精明了一世，末了才在迷乱中触及真相，喊着要“归入册子”，那清醒时的种种筹划，岂不都成了徒劳的笑谈？宝钗倒是明白，她说那些先知先觉，原都是“虚诞”的，不可信。人连自己的下落尚且不知，又如何能窥测命运的玄机呢？

这一回书，于我，便是一场盛大的告别。告别一个曾经叱咤飞扬的生命，看她如何在一片萧索中收场；也告别一种对世事恒常的幻想，看命运如何翻云覆雨，将甄家与贾府，像两面镜子般对照着玩弄。所有的“恩”与“还”，所有的“历幻”与“返”，都像大观园里最终的雪，落下来，将一切沟壑、繁华与污秽，都暂时掩成一片茫茫的、平等的白。

夜风从窗隙钻进来，吹动书页，沙沙的响。我忽然觉得，曹公写这第一百十四回，笔尖是蘸着无比苍凉的慈悲的。他不评判，只是呈现：呈现繁华如何必然地零落，呈现人情在利害前如何赤裸，呈现个体在那本巨大的、我们无从翻阅的“金陵册子”前，那份共通的渺小与茫然。

而我，一个百年后的读者，在这深夜里与他们的悲欢悄然相遇，除了心底这一声无言的叹息，还能说些什么呢？罢了，且将书合上罢。那艘载着凤姐魂灵的纸船，想必已悠悠地，开进历史深邃的雾霭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