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冰上浮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东北,冬季是被冰与雪重新塑造的时节。天地静默,万物收敛,唯有滑冰——那一道划过冰面的痕迹,像时间的笔锋,在凛冽中写下沉静而飞扬的篇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童年的大杂院,是记忆里第一片冰场。院子深,分里、中、外三层,近百户人家倚着一口老井生活。冬日井口怕冻,水流终日涓涓,顺着时而堵塞的沟渠,蜿蜒向街边的下水井淌去。日子久了,竟淌出一条细窄的小溪。到了冬天,它自然凝结,透明而坚实,成了全院孩子们尽情享受的乐园。我们管在那上面滑行叫“打跐溜滑”。滑时,须得助跑几步,接着双脚先后踏上冰面,身子蹲低,微微前倾,便能借着那股劲儿向前滑出好远。女孩们往往滑得更久、更轻灵——她们脚上的花布鞋,底子是塑料的,触冰即滑,像自带羽翼。我们排着队,一个接一个,在那条简陋却明亮的冰道上,滑出了一整个冬天的欢腾。“少年猎得平原兔,马后横捎意气归”, 我们虽无马无兔,但那迎面扑来的冷风与同伴的喝彩,便是童年冬日最飞扬的意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来,院里的冰道便显得太小了。上了小学的半大男孩们,开始琢磨起“像样”的冰鞋来。所谓的“土造冰鞋”,其实是一块按脚锯成的木板。前端削出凹槽,槽底钉两枚铁钉作“刹车”;两侧缚上布条,绑紧在棉鞋上,便是全套行头。穿上它,走起路来嗒嗒作响,心里却涨满威风,仿佛真成了一名滑冰手。我们结伴往更开阔的冰场去——那是火车站调度场旁部队的稻田,冬天一冻,就成了全市人皆可奔赴的天然冰场。“千里冰封,望长城内外,惟余莽莽”, 那辽阔的冰面虽无长城之雄,却也让我们这群孩子,第一次领略了天地皆白、任我纵横的畅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里真是热闹。人们散在辽阔而不规则的冰面上,自在地滑着、笑着、摔着。而我们,开始时还沉静在穿“冰鞋”滑翔飞行的快乐,不久就被不远处那片被人群围起的圆形场地吸引过去。那里才是真正的“冰上世界”:速滑者踩着正规冰鞋,在环形跑道上飞驰如箭;中央则是花样滑冰的天地,有人旋转,有人起舞,姿态舒展如鸟,引得四周掌声阵阵。我踮脚看着,第一次发觉,滑冰竟可以这样优美而激昂。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”, 那冰上翩跹的身影,虽无洛神之华彩,却让一个少年初次窥见了体育与艺术交融的美。更意外的是,我在速滑的人影中认出了邻居家的大哥。他说,学校停课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来滑冰。又说,在大学里,冬天操场泼水成冰,体育课就是滑冰课。“大学生几乎人人都会滑。”他那随口的几句话,却为我悄悄埋下了一颗向往远方的种子。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, 那时懵懂,却隐约觉得,远方有一个更广阔、更自由的世界,在冰面的尽头闪着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978年,恢复高考的第二年,我也走进了大学校园。冬天的辽宁大学,操场果真化作了宽阔的冰场。教滑冰的倪老师,从最基础的姿势教起:身体下蹲,重心前倾,才能稳而久地滑行;停下时,右脚内扣,与左脚相别,便是一个利落的急刹;过弯则要缓速,两脚交叉,轻巧挪转。原来滑冰不止是童年的嬉戏,也是一门可学可练的技艺。“学向勤中得,萤窗万卷书”, 这冰上的一招一式,亦如学问,需耐心揣摩,反复练习。课后,凭学生证便能领一双速滑冰鞋。每天下午,我一遍遍在冰上重复那些动作,从踉跄到平稳,从笨拙到流畅。直到某个黄昏,我突然发现自己也能融入那疾驰的队列,任风声过耳,冰刃在夕阳下划出银亮的弧——那一整个冬天的练习,终于兑换成了自在飞扬的快乐。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, 那一刻,虽无春风与繁花,但青春的速度与激情,便是对那个时代、那个年纪最好的礼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,人老了,冰鞋也早已不到哪里去了。可每到冬天,心里总还痒痒的,仿佛冰层之下仍有年轻的脉搏在跳动。于是常去北陵湖边走走,看爱好者在镜面般的冰上展翅滑翔,看孩子们拉着爬犁追逐笑闹,雪花落满肩头。那些热气腾腾的画面,总轻易就把我拉回从前——拉回大院那条小小的冰溪,拉回稻田上喧闹的人群,拉回大学操场那个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的自己。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”, 惘然未必,但那份纯粹的快乐,确已成为岁月深处最晶莹的琥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等外孙子回来,我闷全家便带他去湖边的冰场。他坐在爬犁上,我推着他向前跑,越跑越快,仿佛两代人一同在冰上飞了起来。那一刻,时光重叠,冰还是那样光洁,天没有那时候那么冷,风也没有那时候那么犀利,而滑行的快乐,却从未冻结,始终在生命的每个冬天,清澈地流淌着。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”, 江月不知,但这片冰雪见证的欢笑与速度,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足下,滑出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,追风逐梦,滑向远方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