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记忆——步高里

白云

<p class="ql-block">老上海之行的第二站,是旧式里弄步高里。它与上次走过的新华路很是不同——那条路上梧桐金黄、院落静谧,是所谓“花园马路”的气派;而这里,是另一种上海的脉搏,是石库门间沉浮的烟火人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步高里建于1930年,算来已近百年。从地铁嘉善路站出来,沿陕西南路走不多远,便看见它藏身于林立高楼之后。两三层高的红砖楼房排列齐整,弄堂口立着中式牌楼,歇山式飞檐覆着深色筒瓦,门柱上刻着“步高里”三字,下方还有一行法文“Cité Bourgogne”——“勃艮第城”。名字带着异国的余韵,内里却是地道的老上海生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走进弄堂,世界仿佛忽然收窄、变静。行人很少,电动车倒是停得满满当当。几位老人闲闲踱步,身影被拉得悠长。抬头望去,老虎窗静静地嵌在坡顶上,爬山虎贴着斑驳的红墙缓缓攀爬,灶披间的门虚掩着,天井里堆着些旧物……一切像被时光轻轻按下了暂停键,只留下这些细节,在午后的光里呼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里走,小天井上方晾晒着衣裳,红红绿绿,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有老人拿着竹叉,一件一件地翻拨、收取,动作慢得几乎可见光的流淌。那一瞬间,仿佛回到了三四十年代的光景——生活是手作的、贴身贴肉的,日子一寸寸都在阳光里晒过。要不是墙角停着一辆锃亮的凯迪拉克,真要以为时间在此打了个盹儿,一直没醒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弄堂不长,一个多小时便能走遍。能写下来的,无非是眼中所见:砖瓦的纹路、门窗的漆色、晾衣绳的弧度。可真正懂得这里,大概还得靠“听”——听老居民用软糯的沪语讲从前,听井边水声、灶间碗响,听几十年在这窄弄里回荡过的晨昏琐碎。他们是历史的注脚,是步高里依然跳动的心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的上海,早已是璀璨的现代都市。步高里确实旧了,墙面褪色,门窗吱呀,但它从不是被遗忘的角落,而是一枚温润的印记——印着那个中西交汇、市井绵长的年代。漫步于此,故事感并非来自某种猎奇的怀旧,而是从那砖缝间、窗影里、老人迟缓而从容的步态中,自然而然渗出来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走出弄口,回望那牌楼与飞檐,忽然觉得:步高里像一本半开的旧书,纸页泛黄,字迹却还清晰。你不必读完它,只是站着翻几页,就已走进另一段时光里——那种缓慢、扎实、贴着地气的生活体温,至今仍微微发着热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