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守三生【小说连载三十八】

听雨轩

文 字：听雨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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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回 银锁赠别帝王意 旌旗迎归故园心

话说前番，许景衡全然不惧龙颜震怒，为沈、张二府滞留应天一事，径入御书房，向高宗慷慨进谏：“陛下，人之大伦，孝为根本，夫妇为基石。《孝经》有云：‘夫孝，德之本也。’父子有亲，方是人伦发端；《周易》亦道：‘有夫妇然后有父子。’若无稳固的夫妇情分，何来和睦的父子亲缘？婚约既已定立，便当是一生一世的承诺，断断不可轻易违背啊。

张文生远在东昌府戍边，双亲与未婚妻却滞留应天。他既难侍奉父母、恪尽人子孝道，又不得与良人相守、共叙伉俪温情。纵使有护佑苍生、镇守家国的功劳，却盼不得一场阖家团圆的喜宴。如此身心俱疲，又怎能专心擘画退金御敌的良策？臣冒死进言，伏望陛下三思，恩准二府离京，以成全其孝义，安定其军心。”

高宗听罢，勃然大怒，拍案而起，厉声道：“放肆！照你这般说，莫非是责怪朕不知孝悌廉耻不成？”

许景衡忙拜伏于地，连连叩首道：“陛下息怒！臣绝无此意！前番听闻沈孺人在城外密林险遭轻薄，后来又屡遭旁人算计，想来陛下对此事定然一无所知。臣正是为沈孺人安危着想，今日才敢斗胆进言！”

高宗闻言，不由大惊，急问道：“是何人如此大胆，竟敢动朕看重之人？”

许景衡遂将沈君桐遇险的种种情状一一禀明，只隐去了她探查抚恤金的原委：“陛下，天下人皆知沈孺人有从龙之功，在应天府尹衙署当差，又办下数件深得民心的好事。若她在应天有个三长两短，天下人难免妄加揣测，届时陛下又该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？”

高宗沉吟良久，觉他所言句句在理，只是心中对沈君桐执念太深，当下并未明着表态，只道：“爱卿所言极是，容朕三思再定。”

是夜，高宗传秦默入御书房，将许景衡所奏之事一一告知，沉声向他问计。秦默思忖半晌，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。高宗见他这般犹豫不决，便沉声下令：“你但说无妨，不必顾忌！”

秦默这才躬身，低声续道：“陛下有所不知，娴妃娘娘因见陛下对沈孺人念念不忘，早已心生妒火，竟是暗中派人加害于她！”

高宗得知幕后黑手竟是郭妃，顿时怒火中烧，拍着桌案喝道：“郭氏好大的胆子！朕看重之人，她也敢动！”

他立在窗前，心头思绪翻涌难平。沈君桐聪慧贤淑，性情竟与邢王妃一般合他心意，他曾许诺她贵妃之位、统领六宫的权柄，可她却傲骨如梅，半点不为所动。与其这般僵持下去，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，放她归去；其余家眷则继续留在应天，只允许张文生只身前来探望。

念及此处，他当即宣内侍总管传下旨意：解除沈君桐在应天府衙的报备，是否留在应天，任其自便；其余家眷则继续留居应天府，以彰显皇家对抗金将士家眷的体恤之意。高宗说到此处，顿了又顿，挥手让内侍退下，眼中泛起几分怅惘，单独对秦默道：“秦默，你明日去见那沈娘子，替朕向她讨一件东西……”秦默闻言，连忙躬身领命，叩首退了出去。

翌日清晨，秦默悄然来到沈府，向门房询问沈孺人身在何处。沈仲海见来者是秦默，心下不免生出几分顾虑，起初不愿实言相告。秦默见状，便将高宗恩准沈君桐归东昌、其余家眷留应天的旨意说了一遍。沈仲海听罢，这才坦言相告：“小女一早称身体抱恙，已在一个时辰前动身回东昌府休养，此刻早已行在路上了。”

秦默听罢，不敢有半分耽搁，忙翻身上马，加鞭疾驰，抄了条近路，赶在东昌府的必经之途上，寻了那高坡凉亭，静静等候。

日头渐高，张文生车马一行滚滚而来，扬起漫天尘土。秦默立在亭上，高声唤住他们，道有要事要禀沈孺人。沈君桐听得声音，掀帘下车，上前询问是何要事。

秦默拱手还礼，先放缓了声气：“沈孺人且莫心急，某今日前来，一来是传陛下旨意。许大人前日因张将军戍边辛苦、孺人滞留此间身涉险境之事，向陛下进言。陛下本就念你有从龙之功，又爱惜你品性端方，后闻郭妃因妒暗中加害于你，雷霆震怒之余，终究是动了成全之心，特恩准你归东昌自行安置。其余家眷仍留应天，也好彰显皇家对戍边将士家眷的体恤之意。”

张文生听罢，面色微沉，心下暗道：陛下让君桐归乡，却将其余家眷扣在应天，终究是对我这戍边将领存着防范之心。

沈君桐闻言，心头微微一动，纤纤玉指不觉攥紧了腰间的莲纹银锁，冰凉触感顺着指腹漫入心底。她垂眸沉吟，许大人的仗义执言，帝王的一念成全，还有那未曾宣之于口的难言执念，竟都藏在这道看似寻常的旨意里。原来自己滞留应天这一年的颠沛波折，早已牵动了朝堂暗流，便是郭妃的妒火，也是借着高宗对自己的几分偏爱，才这般翻涌不息。她抬眸望向身侧的张文生，见他眉宇间凝着几分愁容，先前因高宗情意而起的那点怅然，便被归乡的迫切与相守的笃定冲得无影无踪。她轻轻舒了口气，眸光复归澄澈，轻声道：“原来如此，有劳秦管家专程跑这一趟。”

秦默又道：“沈孺人不必多礼。某此来，还有一事，是替陛下向孺人讨一件物事。”

沈君桐一脸茫然，问道：“不知陛下讨要何物？”

“沈孺人可还记得，去年自东昌府来应天之前，你我二人相认的信物？”

沈君桐恍然大悟——那信物，正是她早年不慎遗失的莲纹银锁，亦是她与张文生的定情之物。她蹙起眉头道：“秦管家，此物我自然记得。这是我未婚夫亲手打造的定情信物，怎称得上一个‘讨’字？”

秦默轻叹一声：“沈孺人，今日一别，不知何日方能再会，难道就不能将此物留下，给陛下做个念想？”

沈君桐心头顿时波涛翻涌，这银锁当年辗转落到高宗手中，如今他特意遣人来取，想必是真的存了牵挂。她抬眸望向张文生，眼神里满是征询之意。张文生会意，沉吟片刻，缓缓颔首。

得了应允，沈君桐恋恋不舍解下腰间银锁，递到秦默手中，轻声道：“秦管家，前番东昌府相救之恩、应天府多日照拂之情，小女铭感五内。今日一别，后会渺然，容小女谢过。烦请秦管家替我带句话与……“赵公子’，谢他当年东昌府相救之恩。此物便赠与他，望他今后不必牵挂，你我就此别过！”

秦默连忙回礼：“沈孺人不必多礼，这些皆是陛下的安排。他对孺人的心思，孺人心中自然明了，只可惜落花有意，流水无情。”他瞥了一眼张文生，又笑道，“想来沈孺人的未婚夫，定是与你珠联璧合的良人，否则孺人也不会这般钟情于他。青山不改，绿水长流，沈孺人保重，诸位保重，后会有期！”

说罢，秦默伫立坡头，目送那车马辘辘，渐去渐远。软风裹着新抽的草芽儿香，拂过他的衣摆，直待车马扬尘散尽，他才翻身上马，扬鞭疾驰，赶回应天而去。

入夜时分，秦默捧着那莲纹银锁，重又踏入御书房。高宗接过银锁，指尖反复摩挲锁面錾刻的精致莲纹，冰凉银寒沁入指腹，眸中情绪翻涌如潮，终是缄默无言。良久，他抬手轻轻一挥，秦默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
满室烛影摇红，高宗默然静坐，直守到夜阑更深。阶前晚风掠过，卷起帘角微微晃动，红灯残影里，恰合一阕《卜算子·烛影残梦》的韵脚：

风过御阶凉，烛火凝孤影。

枯坐殿前思故苑，夜夜寒衾冷。

梦里故人来，转瞬朱颜改。

又见靖康血泪催，此意何曾解。

倦意刚漫上眼帘，殿外忽传来女子幽咽之声。高宗心头猛地一震，跌跌撞撞抢出殿去，只见月下立着一道素衣身影，青丝如瀑，面色惨白，秀目噙泪，眉眼间凝着无尽哀怨，正默然望着他。

高宗定睛细看，竟是邢王妃！他喉间哽咽：“王妃…”狂喜难抑，飞身扑将过去，将人紧紧搂入怀中。可指尖刚触到那微凉衣料，怀中人的面容便倏忽扭曲模糊，转瞬间化作一片飘散的冷雾，唯余下满袖清辉月华，与一腔刺骨的空寂。

高宗正自错愕不已，前方陡然传来凄惶呼唤。薄雾冥冥之中，徽宗、钦宗二帝的身影依稀浮现，声线泣血：“构儿，何日方能接我等归乡？”

话音未落，金戈破空之声骤然响起，一众金兵悍然杀出，利刃直劈二帝！血光四溅间，高宗魂飞魄散，肝胆俱裂，嘶声狂喊：“救命——！”

“陛下！陛下醒醒！” 急切的呼喊将高宗拽回现实。他猛地睁眼，冷汗早已浸透龙袍，胸腔里心跳擂鼓般作响。内侍忙奉上安神茶，高宗一饮而尽，良久，那彻骨的寒意与惊惧，才缓缓散去……

另一边，东昌忠义军帅府之内，张龙、张勇、赵啸天三位头领，正因主帅迟迟未归而忧心忡忡，坐立不宁。近日金人小股部队频频袭扰边境，三人疲于应对，愈发惦念张文生主持大局时的从容沉稳。恰在此时，传军令的军卒掀帘而入，高声禀道：“三位将军，大喜！张将军三日前已从应天动身，刚接到飞鸽传书，此刻已至阳谷境内！”

三人闻报，顿时大喜过望。张龙双掌一拍，忙吩咐集结亲卫营，往南奔五十里迎接；张勇亦传令厨房杀猪宰羊、备下美酒，为将军接风洗尘。片刻之后，三人披挂整齐，翻身上马，率领亲卫营朝南疾驰而去。

此时，张文生一行正风尘仆仆，马车辘辘前行。只因要躲避金人哨卡盘查，原只消两日的路程，竟走了足足三日，才堪堪踏入东昌府境内。沈君桐望着北方东昌城的方向，心潮翻涌——在外颠沛一载，终得归乡，往后更能与文生哥长相厮守了。

张文生与众亲卫正行之间，忽见远处旌旗猎猎、尘土飞扬，又闻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众人见了，尽皆喜形于色，高声欢呼：“是忠义军的弟兄们来接应了！”张文生亦朝着马车高声喊道：“君桐，你看！是咱们的忠义军来迎我们了！”

沈君桐与丫鬟小翠忙掀开车帘探出头来，望见大队人马迎面而来，心头激荡不已，相拥而泣。

马蹄声歇，尘土落定。张龙一马当先翻身下马，大笑着快步奔来：“主将！可算把你盼回来了！这一个多月，哥哥们好生惦念！”张勇紧随其后，抱拳行礼，关切询问应天之行是否顺利；赵啸天落在最后，微微颔首，沉声道：“主将平安归来，甚好。”

张文生快步迎上，与三人一一抱拳回礼，朗声道：“有劳三位兄长挂心！此番应天之行虽多有波折，幸而逢凶化吉。如今能平安归来，全靠诸位替我守着东昌门户！”说罢，他侧身牵过沈君桐的手，温笑道：“这是君桐，往后她便随我一同留在东昌了。”

沈君桐微微颔首，对着三位头领福身行礼，柔声道：“三位将军忠义无双，护得东昌一方周全，小女在此谢过。”

张龙连忙摆手大笑：“沈孺人客气什么！你如今回来，可算是让主将心里安稳许多，往后都是一家人！走走走，帅府里酒肉都备妥了，咱们今日不醉不归！”

众人簇拥着马车，伴着猎猎旌旗，朝东昌城缓缓而去。道旁新抽的嫩苗，浸着融融暖意，和煦的阳光洒在众人身上，将一行人一路的风尘疲惫，尽数吹散在暖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