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1月14日 晴 星期三 四川成都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人生过半,才悟得一个简字。近来夜里,总爱用一只素白的瓷碗,为自己斟上半碗清水,置于轩窗之下。看月光不偏不倚,恰好注满那半碗虚空,盈盈地,仿佛一碗凝住的乳,又像一捧掬不碎的玉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这便是我一天里最安然的辰光了,什么也不想,只静静地看着那一碗月光,心里那些芜杂的、盘根错节的藤蔓,便仿佛被这清辉一缕缕地照亮,又一丝丝地化开,沉到碗底去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这减法,原是从一只碗、一掬水、一片月起头的。从前,却不是这般。少年时,恨不能将整个世界都搬到自己的斗室里来。书架是要密密麻麻的顶到天花板,插满各样烫金、线装、羊皮书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书名都要拗口,作者皆需陌生,仿佛那层层叠叠的脊背,垒起的不是知识,而是身价的阶梯。墙上也不能空着,挂满了从各处淘换来的、自己也未必真懂的字画,印章累累,题跋长长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案头更是重灾区,须得罗列着从景德镇的名窑瓷,到南洋来的奇异木雕,再配上铜绿斑斑的仿古香炉,终日燃着昂贵的沉香,烟气缭绕,将屋子熏得如同秘境。那时以为,这便是拥有,这便是丰富,这便是生命的不虚此行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每有客来,惊叹于满眼的琳琅,心下便升起一种饱胀的得意,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个人物。然而,这精心构筑的丰盈,却像一件过厚的锦袍,白日里穿着显得煊赫,到了夜间独自一人,便只觉得沉重与窒闷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那些书,多数并未读完,只在人前抽对时略略一提;那些玩意儿,摩挲久了,也觉不出初得时的惊喜,反成了拂拭不尽的负累。心,被这些物件塞得满满的,却又空落落的,竟没有一丝缝隙,容月光透进来,容清风穿过去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那时节,我拥有得很多,心灵却像一间堆满杂物的老库房,拥挤,蒙尘,透不过气。也不知是哪一日,或许是某个同样有月的夜,我辗转难眠,起身在屋里踱步。月光从窗格斜射而入,在地上投出一片菱形的、幽幽的光斑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这光,那样清,那样静,那样一无挂碍,竟比我满屋的珍藏,更让我心头一颤。我鬼使神差地,从多宝格里取下一只许久不看的、绘着繁复五彩的旧瓷瓶,想就着月光,再看看那上面的故事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月光冷冷地落在瓶身上,那些亭台楼阁、才子佳人的画片,在幽暗里非但不曾鲜活,反倒显出几分呆板与俗艳来。就在那一刹那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,咔哒一声,轻轻地断了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于是,清理开始了。这竟比购置更需要勇气。起初是卖掉些显而易见的赘物,接着,连那些曾引以为傲的珍品,也觉出了多余。一本本不曾再翻的书,一件件不再心动的摆设,从我的生活里,静静地退场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每清走一物,心上便仿佛被拭去一层薄灰,透亮一分。墙壁渐渐白了,书架渐渐空了,案头最终只剩下两三个常用的笔筒和几支笔,和那只什么也不绘的素白瓷碗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屋子陡然间宽敞起来,能听见风走过窗棂的微吟,能看见光柱里无数尘埃静谧的舞蹈。心也跟着这屋子,一同空旷了下来,直到如今,我夜夜与这半碗月光相对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我才了悟,从前那从简单到复杂的攀升,固然是生命勃发的必然,是一种增的学问。我们拼命地往怀里搂抱,用物质的丰饶来标定生命的刻度,用经验的层积来涂饰灵魂的底色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然而,那只是一种生长的、外向的力气。真正的滋养,或许始于那从复杂到简单的回归,这是一种减的智慧。不是退回到懵懂的空无,而是如老农汰去秕谷,如匠人凿去浮赘,是千帆过尽后,主动选择的一汪清潭,是喧嚣听遍后,心头留出的一片静听松风的空地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这减法,减去的是冗余的物,更是心头的尘嚣、妄念与负累。夜渐深了,碗中的月亮似乎更澄澈了些。我忽然想,这素瓷的碗,其形是无,是空,是简,正因了这无瑕的空简,方能如此完满、如此坦然地,盛住那漂泊了亿万年的清辉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我们的生命,或也当如此。不被物欲填得太满,方能为灵魂的流淌留下河床;不为浮名所累,方能听见内心最真实的回响。这减法做到极处,并非一无所有,而是腾挪出了最宝贵的空间,来加上那真正不可让渡的东西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那一片如水的月光,那一点自足的安宁,那一段笃定而悠长的、属于自己的生命辰光。窗外,天地间的月亮,正静静地走着她亘古的路。窗内,我碗中的月亮,也静静地圆着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一实一虚,一大一小,一个在天边,一个在掌心,却在这无言的静默里,完成了宇宙最深邃的呼应。我端起碗,将半碗月光,和半碗清寂,缓缓饮下。喉间一片温润的清凉,直落到心里去,那里,仿佛也升起了一轮小小的、浑圆的、再也不会缺失的月亮……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