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与枯，都是一棵草的一部分

何勇

春日里路过田埂，见草芽破土，嫩黄的尖儿顶着露珠，怯生生又执拗地立着。风一吹，那点新绿便晃呀晃，晃得人心尖也跟着软。彼时只觉，这便是草的好光景了，是生命该有的模样。

夏阳正盛时，再去看，草已长得葳蕤。叶片舒展如绸，挨挨挤挤地织成一片绿毯。蝴蝶来栖，蚱蜢跳跃，连阳光落下来，都要先拂过草叶的尖，再碎成满地金屑。放牛的老人说，这草旺得很，牛儿吃了都长膘。那时便以为，荣，是草一生的追求，是生命圆满的注脚。

却忘了，秋霜会来，冬雪会落。

秋风起时，草色渐渐转黄。先是叶尖染了淡金，而后，那颜色一寸寸漫开，直到整片草地都成了暖黄的海。风掠过，不再有夏日的清脆声响，只听见草秆摩挲的沙沙声，像老者在低语。有人路过，会叹一声“草枯了”，语气里带着惋惜。

及至寒冬，雪落无声。往日的绿毯，成了枯黄的草甸，被雪轻轻覆盖。草秆倒伏在地上，干枯，脆弱，仿佛一折就断。有人说，这草的一生，终究是败了。

可我分明记得，春日破土的草芽，是从枯草的缝隙里钻出来的。去年的草秆倒伏在泥土上，慢慢腐烂，化作养分，滋养着新生的嫩芽。那枯，不是结束，是另一种开始。

荣与枯，从来不是对立的两面，而是一棵草的完整旅程。

荣时，它尽情舒展，吸纳阳光雨露，活得热烈奔放，是生命的张扬；枯时，它坦然蛰伏，将养分归还大地，活得沉静内敛，是生命的沉淀。没有枯的滋养，何来荣的蓬勃？没有荣的繁盛，何来枯的从容？

这像极了人的一生。少年意气风发，是荣；中年历经风雨，有荣有枯；晚年归于平淡，是枯。有人偏爱荣的璀璨，厌弃枯的萧瑟，却不知，枯是荣的铺垫，荣是枯的延续。

就像田埂上的草，今年枯了，明年又荣。荣枯交替间，是生命的轮回，是自然的规律。不必为一时的荣沾沾自喜，不必为一时的枯垂头丧气。荣时珍惜，枯时接纳，才是对生命最好的成全。

雪融之后，春风又会吹来。那时，新的草芽会再次破土，而枯败的草秆，早已化作泥土里的养分，静静等待着下一场春暖花开。

荣与枯，本就是一棵草的一部分，是生命里，最寻常也最深刻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