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艾丁湖

葡萄雨

1月11日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在案头投下斑驳的光影,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,一组雪景图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。配图的文字简洁明了:“雪落艾丁湖,火洲别样冬”,发布者是我曾经的报社同事刘健,那位总背着相机穿梭在吐鲁番大地的摄影记者。屏幕里,雪花如絮,覆盖了连绵的盐壳,勾勒出芦苇枯黄的轮廓,天地间一片静谧的银白,将“中国陆地最低点”的苍茫与温柔诠释得淋漓尽致。恍惚间,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推开,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碎片骤然鲜活,带我重回多年前那个同样落雪的冬日,重访那片被白雪轻拥的艾丁湖。<br> 初识艾丁湖,是因为一次选题策划。那时我刚入职报社不久,负责汉文编辑部,阿布力孜是社里小有名气的摄影记者。他总说,新疆的美,藏在极端的反差里,火洲的雪、沙漠的湖,都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。那年冬天,强冷空气席卷北疆,连素来以炎热著称的吐鲁番也迎来了罕见的降雪。阿布力孜第一时间嗅到了新闻的气息,拉着我组队前往艾丁湖。出发前一晚,他翻出厚重的冲锋衣,反复检查相机镜头,眼里的兴奋藏不住:“这次一定能拍出不一样的东西,你不知道,艾丁湖落雪,十年难遇。”<br> 从吐鲁番市区出发,向南行驶五十余公里,车窗外的景致逐渐变化。公路两旁的葡萄架褪去了夏日的浓绿,干枯的枝蔓上挂着薄薄的积雪,像披上了一层细碎的银纱。越靠近艾丁湖,风越凛冽,远处的火焰山在白雪的覆盖下,褪去了“火洲”的燥热,红褐色的山体与白色的积雪交相辉映,竟生出几分温婉。阿布力孜握着方向盘,一边开车一边跟我科普:“艾丁湖在维吾尔语里叫‘觉洛院’,意思是月光湖。你看这名字多诗意,夏天的时候,盐壳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确实像月光洒在地上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这里海拔-154.31米,是中国大陆的最低点,平时干燥得很,年降水量还不到10毫米,能看到雪,真是咱们的运气。” 车子驶进景区,引擎声渐歇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,连凛冽的寒风都似是凝固了几分。往日里裸露着灰褐色盐壳、尽显荒芜萧瑟的湖盆,此刻竟被一场白雪温柔包裹,像被上天铺展开的巨幅素缣,没有半点脚印凌乱,没有一丝尘埃沾染,纯粹得让人心生敬畏。雪花仍在不急不缓地飘落,不是北疆那种鹅毛大雪的厚重,而是细碎的雪绒,像漫天飞舞的银粉,在空中打着旋儿,轻轻盈盈地坠落:落在盐壳交错的缝隙里,将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填成柔和的弧线;落在枯黄的芦苇秆上,给每一根纤细的枝蔓都裹上薄薄一层白霜,让原本萧瑟的苇丛生出几分蓬松的可爱;落在远处孤零零矗立的“中国陆地最低点”标志碑上,给碑身勾勒出一圈莹白的轮廓,让冰冷的石碑多了几分暖意。阿布力孜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,迅速跳下车,扛起相机就踩着积雪冲进了这片静谧的天地,“咔嚓”“咔嚓”的快门声在万籁俱寂的湖畔格外清晰,像是为这纯白的世界配上了清脆的注脚。我裹紧冲锋衣,将围巾又掖了掖,慢慢跟在他身后,脚下的盐壳被积雪覆盖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清脆而有节奏,这声音在空旷的湖盆里微微回荡,竟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鲜活的律动。<br> 艾丁湖的雪,自有一番别处难寻的风骨。它没有江南雪景“沾衣欲湿杏花雨”的婉约缠绵,也没有北疆雪原“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”的雄浑壮阔,它带着一种极致的纯粹,又藏着一丝深入骨髓的苍凉,是火洲大地独有的冬日馈赠。这里的雪极薄,薄得像一层蝉翼,不像别处那样能没过膝盖、堆起厚实的雪堆,只是轻轻覆在地表,却恰好将湖盆的肌理清晰勾勒出来。那些历经千万年风蚀水浸的盐壳,原本是灰褐色的,带着粗糙的质感,此刻被白雪一衬,边缘的轮廓变得格外分明,有的像蜷缩的兽脊,有的像龟裂的古玉,有的像舒展的波纹,像是大自然用白笔在大地上精心绘制的抽象画,每一笔都充满了野性的诗意。<br> 远处的芦苇荡绵延成片,枯黄的苇秆在寒风中微微摇曳,顶端的积雪随着摆动簌簌落下,像是谁在轻轻抖落一层银霜。偶尔有几只水鸟被这细微的动静惊起,它们缩着脖颈,扑棱着灰褐色的翅膀,在银白的天地间划过几道短促而灵动的黑色弧线,转瞬便又扎进更深的苇丛深处,只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,在空旷的湖畔悠悠回荡,打破了片刻的静谧,却又让这份宁静更显深沉。风穿过苇丛,带着雪的清冽气息,拂过脸颊时微微发痒,吸进肺里,是沁人心脾的凉,将连日来的浮躁与疲惫都涤荡得干干净净。 “快过来!这里有好景致!”阿布力孜的喊声带着难掩的兴奋,从前方不远处传来。我循声快步走去,只见他正半蹲在一处低洼地旁,双膝跪在薄薄的雪地上,相机稳稳架在肩头,镜头紧紧对准冰层与积雪的交界处,连呼出的白气都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眼前的景致。我轻手轻脚地凑过去,顺着镜头的方向一看,不由得惊叹出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:薄如琉璃的冰层之下,竟藏着无数细小的气泡,它们有的像珍珠般圆润,有的像碎玉般零星,正随着冰层下微弱的水流缓缓移动,仿佛是这片土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。冰层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冰晶,棱角分明,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雪花落在上面,没有融化,反而与冰晶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“雪晶铠甲”,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,穿过这层“铠甲”照在冰面上,折射出红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七种淡淡的光晕,与周围纯粹的白雪交相辉映,像是撒在白锦上的碎钻,美得让人移不开眼,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麻。“你看这光影,多绝。”<br> 阿布力孜一边专注地调整着相机参数,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,“平时这里的湖面大多干涸,只有少量积水藏在盐壳缝隙里,冬天一结冰,再加上这难得的降雪,才能形成这种独特的景观。很多摄影爱好者专门蹲守好几年,都未必能遇上这样的好时候,更未必能拍到这样的画面。”说话间,他又按下了快门,将这转瞬即逝的美好定格在镜头里。<br> 我们沿着湖岸慢慢前行,阿布力孜的镜头始终没有停下。他一会儿趴在雪地上,拍摄积雪覆盖的盐壳纹理;一会儿爬上高处的土坡,捕捉天地苍茫的全景;一会儿又将镜头对准低空飞过的水鸟,记录下生命与荒芜的碰撞。我则趁机打量着这片神奇的土地。艾丁湖的周围,没有茂密的森林,没有繁盛的草木,只有零星的骆驼刺和梭梭,在寒风中顽强地挺立着。它们的枝条上挂满了积雪,像是穿上了白色的棉袄,看似脆弱,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。阿布力孜告诉过我,这些植物是艾丁湖生态的守护者,它们的根系深深扎进土壤,锁住水分,抵御风沙,在这片极端恶劣的环境中,书写着生命的传奇。 走到“中国陆地最低点”的标志碑前,我们停下了脚步。标志碑上的数字“-154.31米”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阿布力孜放下相机,靠在碑上,笑着对我说:“站在这里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。都说站得高看得远,我觉得站得低,看得更透彻。你看这天地,白茫茫一片,所有的烦恼好像都被雪盖住了。”我点点头,深有同感。站在这片中国大陆的最低点,放眼望去,天地相接,白雪无垠,心中的浮躁仿佛被这静谧的氛围涤荡干净,只剩下纯粹的平静。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阿布力孜所说的“新疆的美藏在极端的反差里”是什么意思。火洲的炎热与白雪的寒冷,大地的低洼与天空的辽阔,生命的脆弱与坚韧,都在这片土地上完美融合,形成了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。<br> 雪渐渐停了,像是上天完成了对这片土地的馈赠,缓缓收起了漫天雪绒。云层渐渐散开,一束束阳光穿透云层,像金色的利剑般洒在白雪覆盖的湖面上,瞬间将这片银白的世界照亮。积雪反射着阳光,发出耀眼却不刺眼的光芒,让整个湖盆都变得温暖起来。阿布力孜猛地直起身,兴奋地喊道:“太好了!有阳光了,咱们能拍逆光了!”他一把拉起我,快步跑到一片开阔的盐壳地。这里没有芦苇遮挡,能将天地间的光影完美收纳。他让我站在“中国陆地最低点”的标志碑旁,自己则快步跑到对面的土坡上,反复调整着相机的角度和参数,嘴里还不时念叨着:“再往左边一点,对,就站在雪厚点的地方,这样背景更干净……”“笑一笑!”他朝我喊道,语气里满是期待。<br> 我迎着温暖的阳光,微微眯起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身后是无垠的白雪,像铺展开的白色海洋,身前是澄澈的湛蓝天空,偶有几缕白云悠悠飘过,阳光洒在脸上,暖融融的,驱散了所有的寒冷。那一刻的温暖与惬意,像是一股暖流,顺着血液流淌到四肢百骸,至今仍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里。后来,这张照片被刊登在报社的副刊上,配文是我斟酌了许久写下的:“在中国大陆的最低点,遇见最纯粹的雪,最辽阔的天地,最宁静的心境。” 那天下午,我们在艾丁湖畔待了整整四个小时。直到夕阳西下,晚霞染红了天空,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归途上,阿布力孜一边翻看相机里的照片,一边兴奋地跟我规划着后续的报道:“这组照片一定要做个专题,我还要写一篇摄影手记,讲讲咱们这次的奇遇。”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艾丁湖,心里满是感慨。那一天,我不仅见到了艾丁湖落雪的奇景,更读懂了这片土地的坚韧与温柔,也感受到了与同事并肩探索的快乐。<br> 思绪重新拉回当下,手机屏幕上的雪景图还在缓缓滚动,一张接一张,将几十年后雪落艾丁湖的美景完整呈现在眼前。最新的一张照片里,几个穿着鲜艳羽绒服的游客在艾丁湖畔堆起了一个小小的雪人,雪人的脸上嵌着两颗乌黑的石头当眼睛,嘴角用树枝勾勒出上扬的弧度,像是在咧着嘴笑,热情地迎接这难得的雪景。照片的背景里,夕阳的余晖正缓缓洒在雪地上,给银白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黄,那些起伏的盐壳在光影的映衬下,明暗交错,更显层次感。远处的芦苇荡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,与白雪、橙黄的天空构成了一幅色彩浓烈却又格外和谐的画卷。刘建是我再回报社的新同事,他的一组雪落艾丁湖照片,让我想起了当年跟阿布力孜在艾丁湖并肩踏雪的情景,虽然时光匆匆,竟已走过了几十年漫长的一段旅程,但雪落艾丁湖,景致依旧,风情更美。<br> 我和阿布力孜退休后离开了报社,与刘健的联系也渐渐变少了。偶尔在朋友圈看到他的动态,知道他依旧背着相机,穿梭在吐鲁番盆地的各个角落,记录着这片土地的四季流转、岁月变迁。而我,也从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记者,变成了沉稳内敛的职场人。生活的忙碌让我很少再有机会像当年那样,说走就走,去探索未知的风景。但每当看到刘健拍摄的照片,那些尘封的记忆就会被唤醒,那些在旅途中收获的感动与感悟,就会重新涌上心头。 我拨通了阿布力孜的电话,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:“我在微信公众号里看到了刘健发的艾丁湖雪景,你是不是想起当年咱们一起去的日子了?”“是啊,”我笑着说,“刘健和你当年拍摄的照片同样好,把艾丁湖落雪的美都拍出来了。我刚才还在回忆当年咱们在湖畔拍照、聊天的场景,好像就在昨天。”阿布力孜叹了口气:“时间过得真快啊。如今的艾丁湖变化很大,景区修了栈道,开辟了天然溜冰场,很多游客专门来这里体验冰上项目。不过,落雪后的艾丁湖,还是当年那个味道,纯粹、宁静。”<br> 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,从当年的采访经历,聊到如今的生活近况,从艾丁湖的变迁,聊到新疆的发展。阿布力孜说,他当年在艾丁湖,不仅拍了雪景,还拍了很多游客的笑脸。“你还记得吗?有个小姑娘,第一次见到雪,在湖畔跑着跳着,笑得特别开心。我把照片发在副刊上,影响了许多人。”他的语气里满是欣慰,“作为一名摄影记者,能记录下这些美好的瞬间,就是最幸福的事。”<br> 挂了电话,我再次点开那些雪景图。雪花、盐壳、芦苇、标志碑,还有游客的笑脸,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熟悉,又那么陌生。熟悉的是艾丁湖落雪的纯粹与宁静,陌生的是岁月带来的变迁与成长。我忽然明白,艾丁湖的雪,不仅覆盖了大地,也覆盖了时光。它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我们曾经的青春与热血,也映照出岁月的温柔与厚重。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的天空。脑海里,艾丁湖的雪景与现实的光影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幅温暖而宁静的画面。我想,或许在某个落雪的冬日,我还会回到那片中国大陆的最低点,再看一看雪落艾丁湖的美景,再听一听湖畔的风声,再寻一寻当年的足迹。<br> 雪落艾丁湖,是大自然的馈赠,也是时光的印记。它让我们在喧嚣的世界里,寻得一片宁静的角落;让我们在岁月的流转中,留住一段温暖的记忆。那些与雪有关的日子,那些与朋友并肩的时光,就像艾丁湖畔的积雪,纯粹而珍贵,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都永远镌刻在心底,温暖着我们前行的路。 <h5>(图片作者:刘健)</h5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