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原西门口卖桃子的卯卯

彭堡岁月

<p class="ql-block">那段日子,热是记得最清楚的。固原的夏天,太阳把西门口的水泥地烤出一层晃眼的白光,热气从地面蒸上来,熏得人眼睛发花。我跟着晓军哥,心里揣着一个挺美的梦:找个体面又轻松的活。卖桃子,听起来多好——风吹不着,雨淋不着,守着摊子算算账,不就是当个小老板么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们那辆三轮车,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,骑起来吱呀呀响,像是随时要散架。一杆老秤,秤砣乌沉沉的。桃子是从大市场趸来的,堆在车斗里,像一座毛茸茸、泛着红晕的小山。我把它们一个个码在转盘边的阴凉下,心里头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算账:一天不说多,赚个三十四块,一个暑假下来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美梦在第七天就蔫了,跟那些最先坏掉的桃子一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新鲜的桃子是要卖钱的,一个都舍不得吃。坏的呢,今天磕碰一点,明天软了一角,就得赶紧吃掉,不然连这点本钱都亏了。于是顿顿都是坏桃子。削去溃烂的部分,剩下的果肉带着一股发酵前的、令人不快的甜腻。我望着摊上那些饱满、红润、绒毛上仿佛还挂着清晨露水的新桃,喉咙里干得发紧。它们离我那么近,却又那么远。那一瞬间,我好像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懂了,什么叫“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”,而我们,是靠摊吃摊——吃摊上最不堪的部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难熬的是晚上。摊不能离人,我就裹件旧衣服,蜷在三轮车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睡。水泥地还带着白天的余温,硌得骨头生疼。半夜里,远远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含糊的醉话,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。几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压过来,满身酒气,话也不说,用脚踢着车轱辘。“拿几个桃儿吃!”其中一个喷着唾沫星子喊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敢说个“不”字,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乱抓走一堆最好的,扬长而去。黑暗里,我只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,和那被扯破的、关于“体面”的幻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白天也有白天的窘。远远看见熟人走过来,下意识地就想躲,要么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桃子,要么把头埋得很低。躲什么呢?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是怕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汗衫,也许是怕被问起“大学生怎么也卖上桃子了”,也许是怕自己脸上那层薄薄的、还没晒透的学生气,在这尘土飞扬的市井里,显得那么不合时宜,又那么脆弱可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唯一一点带着暖意的记忆,是郭亚萍家那个小小的拉面馆。就在西门口附近,飘出的牛肉汤香气,能勾住整条街的魂。我时常厚着脸皮去,不要面,只要一碗清汤。端着那碗滚烫的、浮着几点油星和葱花的汤回来,把干硬的馍馍掰碎了泡进去,那就是一天里最扎实、最温暖的慰藉了。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模糊了眼前奔波的辛苦和未来的迷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打击来得毫无征兆。有一天生意格外好,早早卖了十块钱的桃子。心里正有点轻快,一个看着挺和气的大叔递过来一张一百块的票子。那纸钞在我汗湿的手里显得那么挺括,那么真实。我找出去九张十块的,心里还美滋滋的。等闲下来,对着光仔细一看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——那领袖头像的纹理,不对劲。我像被扔进了冰窟窿,浑身发冷,又跑到隔壁摊借了别人的真钱反复比对,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。假钱。那张轻飘飘的绿纸,一下子压垮了我所有的盘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傍晚,我推着空了许多的三轮车,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。心里翻来覆去地责骂自己:怎么就那么笨?为什么不多摸一摸,多看一看?骂着骂着,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我想起在工地上搬砖,一天晒得脱皮,工头递过来的十二块钱,每一张都浸着汗水,绝不会假。可我哪里见过一百块的真样子呢?我的生活里,最大的票面不过是十元。那张假币,它骗走的不仅是九十块钱,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,打在我对这个世界天真而贫瘠的认知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亏空还不止这一处。总重一百斤的桃子,卖到最后,怎么算都差十来斤。起初我疑心是上家坑了我,缺斤短两。后来有一次,旁边的“同行”摆弄那杆秤,我才无意间瞥见,秤杆的某个关节里,藏着一点点吸铁石。怪不得,怪不得我永远“算不准”。它偷偷地、无声无息地,在每一次称重时,啃噬着我的分量,也啃噬着我最初那点关于公平交易的、书本式的想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个暑假结束的时候,我黑瘦了许多,也沉默了许多。三轮车还了,老秤也不知所踪。但我好像把另一些东西永久地留在了西门口那个燥热的转盘边:那里有生活最粗粝的质地,有梦想跌落在地的闷响,有一百元假钞冰凉的触感,也有拉面汤混着汗水的、真实的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许多年后,当我终于能从容地辨认钞票的真伪,能在超市里随意挑选新鲜水果时,我总会想起那个守着桃摊、顿顿吃坏桃子的少年。他咽下的,是生活最初的涩,而这涩味的回甘,要很久以后才能尝到。那是一份关于重量的教育——不仅是货物的重量,更是生存的重量、人心的重量,以及一个少年,在认清这些重量之后,依然想把自己托起的那份沉甸甸的决心。</p>